「嘶,好冷!」
宋春生哆嗦著緩緩睜開眼,眼前一片漆黑。
他轉動了一下脖頸,鼻尖和臉頰頃刻被什麼東西劃了一下,隨即一股淡淡的乾草味鑽入他的鼻腔。
伸手推開蓋在臉上的東西,月光映照下,一根粗大破舊的房梁豁然出現在頭頂。
他猛然間坐了起來,瞪大眼睛向四周望去。
就在這時,兩個操著濃厚西北口音的男人說話聲,從一側的牆壁後麵傳了過來。
那聲音聽著有些熟悉。
(
「爹孃好不容易纔得了這麼一個兒子,說冇就冇了,往後老兩口的日子可咋過!」
「哎!娃眼看就要成人,學習和做人樣樣拔尖,一想到這些就讓人鑽心的疼!對了金鎖哥,今天到底咋回事啊,春生好端端在學校上課,咋就會掉到水壩裡……」
「是七妹春苗!聽你大姐說,今天生產隊澆地,社員們都在地裡忙活,隻派了七妹和幾個女娃在水壩邊看守,春生知道後就向老師請了假,說自己不放心他七姐要去幫忙,誰能料到竟會發生這種事!」
「我要早知道他會請假去水壩,說啥都要攔住李玉鳳不給那小傢夥批假……」
這時,宋春生已經聽出來,正在說話的是大姐夫馮金鎖和二姐夫張躍進。
可自己明明好好的,他倆為啥說自己掉到水壩裡了,還有那些奇奇怪怪的話!
錯愕間,他的目光落到了屋內一堆犁地用的農具上。
同時,在對麵不遠處角落的雜草堆裡,一攤攤動物糞便散落在邊上,稍一吸鼻子便能聞到一股臭臭的家畜氣味。
這是生產隊飼養牲畜的飼養室,這個地方他太熟了,因為爺爺就在飼養室工作。
當他摸到身上的衣服時,瞬間被嚇了一跳,因為渾身上下的衣服,全都濕漉漉的貼在麵板上。
水壩、生產隊飼養室、濕衣服……
就在宋春生將這些詞彙聯絡在一起,想弄清它們彼此之間的聯絡時,大量的記憶畫麵仿若失控的潮水般驟然間衝入他的腦海。
讓他終於想起了,自己為何會在這裡!
正像大姐夫馮金鎖說的那樣,就在今天下午,他請假去幫七姐看守水壩,水壩邊緊挨著山崖的一大塊路麵突然發生了坍塌,剛好他就站在上麵,一瞬間就被拖入到了深水區。
現場附近全是一些不會水的女娃,當七姐春苗帶著村裡民兵隊趕來時,他的整個人已經被埋在黃泥下麵至少二三十分鐘了,早已冇了呼吸。
按村裡規矩,在外麵突遭橫禍的人,屍首是不能進村的。
所以,當他從水裡被撈上來後,隻得臨時被安置在村北的這間飼養室。
那些畫麵猶如放電影一樣,一幕幕從他眼前快速閃過,有他親身經歷過的,但更多則是他冇參與,卻與父母和姐姐們有著直接或間接的關係!
從那些畫麵裡,他能清楚的看到:
在他離世的當晚,母親竟一夜白了頭,精神狀態也變得不太正常。
姐姐們全部出嫁後,母親每日呆坐在家門口,頂著滿頭的白髮,失魂落魄般望著從村口經過的每一個人,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父親每日除了要忙家裡的兩三畝地外,還得時不時到處尋找跑出門卻找不到家的母親。
街坊四鄰除了對父母同情外,剩下的也隻是茶餘飯後的惋惜,日子一久甚至都懶得提了。
家裡冇了唯一的男丁,在外人眼裡,七個嫁人的姐姐就似孃家冇人了一樣!
遇事冇人幫襯就算了,甚至被婆家欺負到頭上,連大聲說話的勇氣都冇有!
自他出事那天起,七姐宋春苗在母親的眼裡就成了害死自己兒子的幫凶,每回見麵猶如見到仇人一般。
七姐那段不幸的婚姻便是這麼來的,離婚後因常年獨自撫養孩子,最終讓她累出了一身病,剛四十出頭就被查出了胃癌晚期。
六姐宋春棗為了早日脫貧,跟姐夫東拚西湊借錢承包了村裡的果園,眼看豐收在望,一家四口卻在一場農藥泄露的事故中,全部離開了這個世界。
……
宋春生神色木然地審視著那些畫麵,十根指尖早已在身下的木板上摳出了血痕。
僅僅兩三分鐘的時間,那些在他離世後的未來50年間,與其家人相關的所有記憶畫麵,便猶如一部高速電影般被他迅速瀏覽了一遍。
此刻他已記起,其實這些年他根本就冇離開,隻是以一種旁觀者的身份注視著他們。
他們每個人所遇到的溝溝坎坎,他全知道,而且還知道破解辦法,隻是無法成功介入而已。
時代變遷洪潮所帶來的各種機會,從家人們的身邊一次次擦肩而過時,他除了著急外,毫無辦法。
父母和七個姐姐憑著他們的智慧和勤勞,原本可以在這個處處充滿機會的偉大時代過上更好的生活。
隻因他的一次偶然意外,自己丟了小命不說,連帶著一家十來口人的命運也全都受到了波及,人世間的各種不順和苦難猶如附骨之蛆般不斷糾纏著他們!
但現在則不一樣了,因為他真的回來了,手裡不光握著每位親人的人生劇本,腦海中還儲存著未來 50年與這個變遷時代相關的所有重要資訊。
他必須彌補他們,幫他們解決掉那些因自己缺席而給他們人生造成的所有麻煩和磨難。
還要為他們撐腰,帶著他們一起抓住那個即將到來的時代中所有一切可以抓住的機會,自此讓他們過上與劇本中截然不同的幸福生活!
宋春生想到這些,瞬間變得熱血沸騰,立刻扯掉了蓋在身上的草簾子。
對他來說,此刻眼前的頭等大事,便是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家,見到母親。
阻止那場隨時可能發生在母親身上的「一夜白頭」和「精神受挫」的悲劇。
就在他打算下地找鞋,雙腳剛一著地的剎那間,忽然身下發出了「嘎吱」一聲。
原來是床板受力不均,險些就被他給壓翻了!
可當他低頭仔細望去時才發現,哪是什麼床板,隻是搭在兩個長條板凳上的半扇門板而已,難怪會如此的不平穩!
「啥動靜?」
「有動靜嗎?我咋冇聽到!」
「躍進,你真冇聽到就在剛剛,『嘎吱』那一聲!」
「冇有啊!哥,你可別嚇我,兄弟膽小……」
顯然剛剛發出的聲音已驚動到了隔壁的兩個姐夫。
想到這,宋春生立刻就站了起來,他想馬上去告訴他們,自己還活著。
但僅僅隻衝動了片刻,他便打消了這個主意。
因為從剛纔的那些記憶畫麵裡,他能清楚的知道,二姐夫張躍進可是有心臟病的。
而且在他四十歲那年還因突發心臟病死在了講堂上,導致二姐宋春杏守寡,自此後一家老小日子苦不堪言。
今年二姐夫剛三十三,算算還有七年時間。
他還打算找個機會告訴二姐這件事,並和二姐一起帶著姐夫去縣城或省城,找個大醫院給好好看看呢!
畢竟這種慢性病隻要早預防,堅持吃藥,結果可是完全不一樣的。
如果自己現在就這麼冒冒失失的走出去,非給二姐夫提前送走不可。
所以,最好的辦法還是不要驚動他們,自己悄悄的離開。
還好飼養室的後窗戶不算高,憑著他將近一米八的個頭,輕鬆翻過去應該不成啥問題。
隻是,終究他還是冇找到自己之前的那雙鞋。
於是,隻得在眼前的這個飼養棚裡胡亂踅摸(xué mo)起來。
很快,他就在窗邊的房樑上看到了一雙草鞋靜靜的掛在那裡。
望著草鞋,他險些笑出聲來,那還是他的傑作,是前年冬天他幫爺爺掛上去的。
出了飼養室,望著月光下眼前那片熟悉的莊稼地,還有那條被月亮照得明晃晃的黃土路,宋春生激動得眼淚差點掉下來。
怎麼也冇想到,自己還能重新站在這片生養他的土地上。
穿過麥地,到了馬路中間,抬眼望著遠處那座熟悉的土城牆,隻要進了城門洞,第一戶門口有石磨盤的就是自己家。
有時,隻要自己在城門外喊一嗓子,母親和姐姐們就會從家裡跑出來。
那個場景,就像發生在昨天。
很快,他就到了家門口,望著熟悉的大門,宋春生瞬間犯起了難。
要是直接過去敲門,很可能會驚到周圍鄰居,更可能嚇到父母和兩個姐姐。
畢竟此時的自己,在他們心裡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就在他尋思,從哪個地方翻牆進去纔不會鬨出動靜時,忽然發現大門竟然冇上鎖,隻是虛掩著,用手一推就能開。
於是他不再猶豫,輕輕推開大門,身形一閃就進到了院子裡。
院內的一切在月光照射下變得一覽無餘,兩側的廈(shà)屋(西北農村一種特有結構的瓦房)一片漆黑,母親的那架織布機依然堅守在堂屋門口的屋簷下。
堂屋內閃著飄忽不定的燈光,影影綽綽還有人影在晃動,忽然傳來輕微的女子說話聲,他一下就聽出了那是六姐宋春棗的聲音。
為了避免自己的突然出現嚇到他們,宋春生還刻意加重了步子,希望能製造點小動靜出來引起家人們的注意,提醒他們有人進來了。
可直到他到了堂屋門口,也冇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顯然全家人都還沉浸在因為失去兒子和弟弟所帶來的悲傷之中。
當他的目光順著婆娑的光影進入到堂屋內時,看到母親正耷拉著腦袋,坐在八仙桌旁每天吃飯的那張椅子上。
六姐宋春棗緊握著母親的手,不停地低聲安慰著。
一聲低微的抽泣聲忽然從一側的角落裡傳了過來,隻見在逼仄牆角處的低矮木凳上,一個瘦弱的身影猶如犯了什麼天大錯誤似的,孤零零的坐在那裡,兩隻手不停的抹著眼淚,那是從小就跟他感情最好的七姐宋春苗。
因為他的意外,七姐的未來可冇少遭罪。
就在這時,剛用手抹完眼淚的宋春苗,抬眼間恰巧跟宋春生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她先是被嚇了一跳,但僅僅愣了不到兩秒,就立刻從那張小木凳上彈了起來,朝著弟弟就衝了過去。
一到跟前,她便用力抱住了宋春生,哇的一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