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鳶是被手機震醒的。
她睜開眼,天還沒亮透,窗外灰濛濛的。手機擱在枕邊,螢幕一亮一滅,震得床頭櫃嗡嗡響。
她拿起來看。
家族群。
99 條訊息。
她點進去,手指在螢幕上劃動。
“蘇清鳶怎麽回事?聽說她不去醫院看雨柔?”
“這孩子太不懂事了,雨柔都病成那樣了。”
“老蘇養她三年,就養出個白眼狼?”
“現在這些孩子啊,一點感恩的心都沒有。”
一條一條,全是親戚們的“關心”。
有人@她:“清鳶啊,雨柔是你妹妹,你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該去看看她。”
有人發語音,點開一聽,是三姑的聲音,尖得刺耳:“這孩子從小就自私,我早就看出來了。老蘇兩口子對她多好,她倒好,現在翅膀硬了,不認人了。”
她一條條看完,表情平靜。
退出微信,看時間。
淩晨五點二十。
她把手機扣在枕邊,閉上眼。
睡不著了。
躺了一會兒,她坐起來,靠著床頭,看著窗外一點點亮起來。
樓下傳來早餐攤的動靜,油鍋滋滋響,有蔥花的香味飄上來。
手機又開始震。
她拿起來看,又是家族群。
這次是四姨發的一段視訊。點開,是蘇雨柔躺在病床上的畫麵,臉上掛著淚,嘴唇發白,對著鏡頭虛弱地說:“我沒事的,姐姐有她的事要忙,我不怪她……”
視訊最後,她擠出一個笑容,像一朵被風雨打過的白蓮花。
評論區炸了。
“這孩子太懂事了。”
“心疼雨柔。”
“蘇清鳶呢?讓她出來說話!”
有人又@她:“清鳶,你妹妹都這樣了,你還不出來說句話?”
她盯著那個紅彤彤的@符號,看了幾秒。
然後,她打字。
“說什麽?”
群裏安靜了兩秒。
然後三姑第一個跳出來:“說什麽?你說說什麽?你妹妹躺在醫院,你不去看她,還有臉問說什麽?”
她回複:“我去看過她了。”
三姑:“那你怎麽不說?”
她:“說了。”
三姑:“說了什麽?”
她:“把她裝可憐騙我捐腎的錄音放給她聽了。”
群裏又安靜了幾秒。
四姨發了個震驚的表情。
三姑打字的手速明顯慢了:“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她:“意思是,她沒你們想的那麽可憐。”
二叔冒出來了:“清鳶,你怎麽說話的?那是你妹妹!”
她:“哪門子妹妹?”
二叔:“你……”
她打斷他:“我是領養的,跟他們家沒有血緣關係。這點,你們都知道吧?”
群裏沒人說話了。
她繼續打字:“三年前他們領養我,我從初中輟學打工,每個月工資全數上交。三年,十五萬。我住陽台,吃剩飯,穿別人不要的衣服。這些,你們都知道吧?”
還是沒人說話。
“我被打的時候,你們誰幫過我?我被逼著退學的時候,你們誰替我說過話?我被當工具使的時候,你們誰站出來過?”
她一條一條發出去。
群裏靜得像墳場。
三姑終於又冒出來,但語氣明顯軟了:“清鳶啊,話不能這麽說,一家人嘛……”
“一家人?”她發了一個冷笑的表情,“這時候是一家人了?以前我被打的時候,你們怎麽不說是一家人?”
四姨發了個尷尬的表情。
二叔直接潛水了。
她看著那些頭像一個個變灰,笑了。
從床上下來,去衛生間洗漱。刷牙的時候,手機還在震。她含著牙膏沫,探出頭看了一眼。
還是家族群。
有人發了一張截圖——是她剛才發的那些話,配文:“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知好歹。”
發圖的是三姑。
下麵跟了一串評論,都是親戚們在附和她。
她吐掉牙膏沫,擦了擦嘴,拿起手機。
一張一張翻照片,翻到一張舊的。
那是她八歲時拍的,孤兒院組織的活動,照片上她穿著別人捐的衣服,袖口磨破了,站在人群最後麵,低著頭。
她把這張照片發到群裏。
“這是八歲的我,在孤兒院。”
群裏安靜了。
她又發了一張。
那是她十歲時的照片,剛被領養那年,蘇家給她買了一件新衣服,她笑得眼睛彎彎的。照片上,她站在蘇家門口,陽光很好。
“這是十歲的我,剛被領養。”
再發一張。
那是她十三歲時的照片,輟學打工那年拍的。穿著工廠的工服,臉上都是汗,眼神疲憊。
“這是十三歲的我,輟學打工。”
最後一張。
那是去年拍的,她穿著破舊的衣服,站在陽台上,背景是堆滿雜物的角落。臉上有傷,是被蘇小寶打的,眼角還有淤青。
“這是去年的我,被打的。”
發完,她放下手機,去洗臉。
冷水撲在臉上,涼涼的。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睛有點紅,但沒哭。
洗完臉出來,拿起手機看。
群裏徹底安靜了。
沒人說話。
她發的那幾張照片,一張都沒人點讚,也沒人評論。
但也沒人再罵她了。
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打字:
“我發這些,不是想博同情。隻是想告訴你們,這些年我過的什麽日子。你們誰幫過我?沒有。你們誰問過我?也沒有。現在你們有什麽資格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責我?”
發完,她退出群聊。
放下手機,長出一口氣。
窗外陽光已經出來了,照在對麵樓的牆上,金燦燦的。
她坐在床邊,看著那片陽光,發呆。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私信。
點開看,是一個平時不怎麽說話的遠房表姐發的:“清鳶,你發的那些我都看到了。以前不知道你過得這麽苦,對不起。”
她看著那行字,愣了幾秒。
然後回複:“沒事。”
表姐又發:“你現在還好嗎?”
她想了想,回:“挺好的。”
表姐發了個擁抱的表情。
她看著那個表情包,嘴角慢慢勾起。
原來,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壞人。
放下手機,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
風吹進來,涼涼的,但很舒服。
樓下早餐攤還在,油條在鍋裏翻滾,滋啦滋啦響。老闆抬頭看到她,喊了一聲:“姑娘,吃早飯不?”
她笑了,回:“來兩根油條,一碗豆漿。”
“好嘞!”
她套上外套,下樓。
坐在路邊的小桌前,熱騰騰的豆漿端上來,油條炸得金黃。她咬一口,又脆又香。
手機又震了。
她掏出來看,是家族群有人@她。
點進去,是表姐發的:“清鳶,以後有事找我。”
後麵跟著一個笑臉。
她看著那個笑臉,眼眶突然有點熱。
低頭繼續吃,豆漿的熱氣模糊了視線。
但她沒哭。
早就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