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居委會出來,蘇清鳶沒直接回家。
她沿著街道慢慢走,穿過幾條巷子,最後停在一個熟悉的路口。
往前再走兩百米,就是蘇家老宅。
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方向。
夕陽把一切都染成橘紅色。那棟六層的老樓,外牆灰撲撲的,窗戶反射著落日的餘暉。樓下那幾個下棋的老頭收了攤,正慢悠悠地往家走。
她看了很久。
然後邁步往前走。
不是回家。
是去看一眼。
最後一眼。
走進小區,樓下那幾個大媽還在聊天。看到她,目光齊刷刷射過來,竊竊私語。她沒理,徑直走向單元門。
樓梯間還是那個味道,潮濕的,混著黴味和剩菜的餿味。聲控燈壞了幾盞,時亮時滅。
她一層一層往上爬。
五樓。
六樓。
到了。
那扇門緊閉著,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垃圾,應該是忘了扔。門上的春聯褪了色,邊角捲起來,髒兮兮的。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
腦海裏閃過很多畫麵。
第一次被領養那天,她站在這扇門前,不敢進去。李秀蘭推了她一把,說:“愣著幹嘛,以後這就是你家了。”
後來她每天放學回來,都要站在這扇門前,深吸一口氣,纔敢開門。因為不知道裏麵等著她的是什麽。
被打的時候,她趴在門邊,想跑,但門鎖著。
被罵的時候,她縮在門後,希望有人能敲門,打斷那些罵聲。但從來沒人敲。
被逼著捐腎那天,她站在這扇門前,看了很久。最後推開門,進去。出來的時候,她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蘇清鳶了。
她收回目光。
轉身,下樓。
走到二樓的時候,樓上突然傳來開門聲。
然後是腳步聲,急匆匆的。
“站住!”
李秀蘭的聲音。
她沒停,繼續往下走。
“蘇清鳶!你給我站住!”
腳步聲越來越近,咚咚咚的。
走到一樓,推開單元門,外麵夕陽正好。
她剛走出去,李秀蘭就從後麵衝上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還有臉來?!”
她低頭,看著那隻手。
幹瘦的,青筋凸起的,指甲縫裏還有泥。
以前這雙手,掐過她無數次。
她抬頭,看著李秀蘭。
李秀蘭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眼眶深陷,頭發白了一半。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哭的還是沒睡好。
“鬆手。”
李秀蘭沒鬆。
“你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
“說什麽?”
“說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們!”
她看著李秀蘭,沒說話。
李秀蘭的眼淚流下來,順著臉頰淌,滴在她手上。
“我們養你十幾年,你就這麽報答我們?你把你爸公司搞垮了,把你弟弟逼跑了,把你妹妹害得不敢出門,你滿意了?”
她低頭看著那隻手。
眼淚滴在上麵,涼涼的。
她抬頭,看著李秀蘭。
“你們養我十幾年?”
李秀蘭被她看得往後縮了縮,但手沒鬆。
“對!要不是我們,你早死在孤兒院了!”
她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風。
“那我問你。”
李秀蘭愣住了。
“我十三歲那年,是誰逼我輟學的?”
李秀蘭張了張嘴。
“是誰讓我去工廠打工,每天站十二個小時,把工資全交上去的?”
李秀蘭的手開始抖。
“是誰打我、罵我、讓我睡陽台、吃剩飯、穿別人不要的衣服的?”
李秀蘭的眼淚不流了。
“你說是你們養我。那我問你,我吃的什麽,穿的什麽,住的什麽?”
李秀蘭說不出話。
她看著李秀蘭的眼睛。
一字一頓。
“你們不是養我。你們是養一個工具。”
李秀蘭的手鬆開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靠在單元門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低頭看著李秀蘭。
曾經那個凶神惡煞的女人,現在縮成一團,坐在地上,像一灘爛泥。
但她心裏沒有快感,也沒有同情。
隻有平靜。
她轉身,往前走。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李秀蘭的哭聲。
撕心裂肺的。
她沒停。
走出小區,天已經暗下來了。
路燈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地上畫出一個一個圓圈。
她站在路邊,看著那些光暈。
很久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天。
天邊還有最後一抹紅,慢慢暗下去。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
回頭。
那棟老樓還在那裏,灰撲撲的,窗戶亮著幾盞燈。
六樓那扇窗,燈光亮著。
有人站在窗邊,看著這邊。
她看不清那是誰。
也不在乎是誰。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腳步越來越快。
越來越穩。
前麵,是她的新家。
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