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王秀蘭家出來,蘇清鳶沒有直接回去。
她站在巷子裏,看著手機上剛拍的照片。
王芳的照片,王芳的女兒出生記錄,王秀蘭哭著承認的視訊。
所有的證據,都齊了。
她把手機收起來,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
掏出手機,給蘇雨柔發了一條訊息。
“我有事告訴你。現在,你家樓下。”
發完,收起手機。
打車,往蘇家老宅去。
——
二十分鍾後,她站在那棟熟悉的樓下。
天快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暈在地上畫出一個一個圓圈。小區裏沒什麽人,那幾個下棋的老頭早收了攤。隻有幾隻野貓在垃圾桶旁邊翻東西,看到她過來,嗖的一聲跑了。
她靠在樹上,等著。
等了十幾分鍾,蘇雨柔從樓裏出來。
她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臉色慘白。眼眶紅腫,一看就是哭過很久的樣子。
看到蘇清鳶,她的腳步頓了頓。
但還是走過來了。
站在她麵前,低著頭。
“什麽事?”
聲音沙啞,像破鑼。
蘇清鳶看著她。
這個女人,從小搶她的東西,搶她的衣服,搶她的房間,搶她的人生。
穿她的新衣服,睡她的臥室,用她的錢,上她的學校。
十八年。
現在,該知道真相了。
她從包裏拿出手機,點開王芳的照片。
把螢幕對著蘇雨柔。
“認識這個人嗎?”
蘇雨柔抬起頭,看了一眼。
愣住了。
“這……這是誰?”
蘇清鳶沒回答。
又點開王秀蘭哭著承認的視訊。
視訊裏,王秀蘭的聲音斷斷續續。
“她是我侄女……那個孩子是她女兒……我……我把她換給了蘇家……”
蘇雨柔的臉色變了。
白得像紙。
“你……你放這個給我看幹什麽?”
蘇清鳶看著她。
“你聽不出來嗎?”
蘇雨柔的手開始抖。
“聽……聽什麽?”
蘇清鳶點開另一張照片。
王芳的女兒出生記錄。
王芳之女,生於2006年3月15日。
她把螢幕對著蘇雨柔。
“這個孩子,就是你。”
蘇雨柔愣住了。
眼睛瞪得老大。
盯著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後搖頭。
搖得像撥浪鼓。
“不可能……不可能……”
蘇清鳶看著她。
“王秀蘭,是當年的接生護士。她收了錢,把兩個孩子換了。她的侄女王芳,正好也生了孩子,同一天。”
蘇雨柔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你胡說!你胡說!”
蘇清鳶繼續說。
“被換走的那個,是我。被換進來的那個,是你。”
蘇雨柔的臉徹底白了。
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嘴唇在抖,抖得說不出話。
腿也開始抖。
抖得站不穩。
她扶著旁邊的樹,才沒摔倒。
“不……不可能……我是蘇家的女兒……我是……”
蘇清鳶把手機收起來。
看著她。
“王芳是你親媽。王秀蘭是你姑姥姥。你跟蘇家,沒有半點血緣關係。”
蘇雨柔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眼眶裏湧出淚。
但她說不出話。
隻是看著蘇清鳶。
看著那張臉。
那張和她長得完全不像的臉。
腦海裏閃過很多畫麵。
小時候,鄰居阿姨說,你們姐妹倆長得一點都不像。
她媽說,一個像爸一個像媽。
她信了。
後來,蘇清鳶越長越好看,她卻越長越普通。
她媽說,女大十八變,你會變的。
她信了。
再後來,蘇清鳶變漂亮了,變厲害了,變有錢了。
她恨她,嫉妒她,找人教訓她。
從來沒想過,她們根本不是姐妹。
她不是蘇家的女兒。
她是一個護士的侄女。
一個不知名的女人的女兒。
她什麽都沒有。
連那個她恨了十八年的人,也跟她沒有關係。
她腿一軟。
滑坐在地上。
眼淚湧出來。
糊了滿臉。
“不可能……不可能……”
她捂著臉,放聲大哭。
哭聲在夜色裏回蕩,驚起樹上幾隻麻雀,撲棱棱飛走。
蘇清鳶站在那裏,看著她哭。
沒有同情。
沒有快意。
隻是看著。
等她哭夠了,哭聲小了。
蘇清鳶開口。
“你的親媽叫王芳。她住在城西的棚戶區。你有空可以去看看她。”
蘇雨柔抬起頭,看著她。
眼淚還掛在臉上。
“你……你為什麽要告訴我?”
蘇清鳶看著她。
“因為你有權知道真相。”
說完,她轉身。
走了。
身後傳來蘇雨柔的哭聲。
撕心裂肺的。
她沒回頭。
走出小區,路燈更亮了。
街上沒什麽人。
她一個人慢慢走著。
腦海裏閃過很多畫麵。
小時候,蘇雨柔穿著新衣服,在她麵前轉圈。
小時候,蘇雨柔吃好吃的,她隻能在旁邊看著。
小時候,蘇雨柔睡臥室,她睡陽台。
十八年了。
那些畫麵,像刀子一樣刻在心裏。
現在,終於知道了。
那些寵愛,那些好東西,那些好日子——
本來應該是她的。
是她的。
她停下來。
靠在牆上。
抬頭看天。
天上有幾顆星星,不太亮,但能看見。
她看了很久。
然後深吸一口氣。
繼續往前走。
——
蘇雨柔在樹下坐了很久。
坐到天完全黑了,坐到路燈亮得更刺眼了,坐到腿都麻了。
她才爬起來。
踉踉蹌蹌地往樓裏走。
上樓。
推開門。
客廳裏,蘇建國和李秀蘭正坐著。看到她進來,兩個人都愣住了。
蘇雨柔站在門口。
看著他們。
眼淚又流下來。
“爸,媽……”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李秀蘭站起來,走過來。
“雨柔,怎麽了?”
蘇雨柔看著她。
那張臉。
十八年了,她從來沒仔細看過。
現在仔細看,才發現。
她的眼睛像李秀蘭。
她的鼻子也像。
她整個人,都像李秀蘭。
而她以前一直以為,那是因為她是親生的。
現在才知道。
真的是親生的。
但不是蘇建國親生的。
是李秀蘭親生的。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難看。
比哭還難看。
“媽,我是不是你生的?”
李秀蘭愣住了。
臉色變了。
“你……你說什麽?”
蘇雨柔盯著她。
“我是不是你和別人生的?”
李秀蘭的臉徹底白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
靠在牆上。
蘇建國站起來,臉色鐵青。
“你胡說什麽?”
蘇雨柔看著他。
那個她叫了十八年爸的男人。
“我不是你女兒,對不對?”
蘇建國的嘴唇動了動。
想說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蘇雨柔看著他們兩個。
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
什麽都明白了。
她腿一軟。
滑坐在地上。
放聲大哭。
哭聲在客廳裏回蕩。
李秀蘭也哭了,蹲下來想抱她。
她一把推開。
“別碰我!”
李秀蘭被推得摔在地上。
蘇雨柔站起來,衝進自己房間。
砰的一聲關上門。
反鎖。
房間裏很黑。
她沒開燈。
趴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裏。
尖叫。
聲音悶在被子裏,像野獸的哀嚎。
——
門外,李秀蘭坐在地上,哭成淚人。
蘇建國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牆上的時鍾滴答滴答。
滴答。
滴答。
滴答。
像在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