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消毒水味猛地灌進鼻腔。
蘇清鳶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慘白的天花板。頭頂的白熾燈管嗡嗡作響,光刺得她眼球生疼。
她愣住了。
下意識低頭,看見自己完好的身體——沒有手術刀劃開的傷口,沒有被掏空器官後縫合的疤痕。左手背上紮著輸液針,透明的液體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滴答。滴答。
她抬起右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臉。
疼。
真他媽疼。
“蘇清鳶,你想好了沒有?”
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從旁邊炸開,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她猛地轉頭。
病房門口站著一個中年女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連衣裙,胳膊上挎著個褪色的帆布包。那張臉——那張刻在她骨子裏的臉,正皺著眉,滿臉的不耐煩。
李秀蘭。
她那位“好母親”。
“跟你說話呢,聾了?”李秀蘭走過來,伸手就要擰她的胳膊,“不就是捐一個腎嗎?你妹妹才二十歲,你忍心看她一輩子靠透析活著?”
蘇清鳶沒躲。
那隻手掐在她胳膊上,指甲嵌進肉裏,熟悉的刺痛傳來。
她低頭看著那隻手——粗糙,布滿老繭,指甲縫裏還有沒洗淨的泥。這雙手打過她無數次,掐過她無數次,也無數次把她掙的錢塞進自己口袋。
“你發什麽呆?”李秀蘭見她沒反應,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幾分,“到底同不同意?醫生說越快越好,你要是同意,今天就做配型——”
“我不同意。”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
李秀蘭愣住了。
掐著她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說什麽?”
蘇清鳶抬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隻手很涼,涼得像死人的手。李秀蘭被她這動作嚇了一跳,想抽回手,卻發現蘇清鳶的力氣大得驚人——這丫頭什麽時候力氣這麽大了?
“我說,”蘇清鳶一字一頓,“我、不、同、意。”
病房門口又衝進來一個人。
蘇建國。
他穿著皺巴巴的襯衫,滿頭大汗,一看就是從單位直接趕過來的。
“怎麽回事?”他瞪著眼睛,目光在李秀蘭和蘇清鳶之間來回掃,“雨柔那邊還等著呢,你們在這兒磨嘰什麽?”
“她說她不捐!”李秀蘭指著蘇清鳶,聲音尖得刺耳,“這死丫頭說她不捐!”
蘇建國的臉瞬間沉下來。
他大步走到病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清鳶,眼裏冒著火:“你再說一遍?”
蘇清鳶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這張臉,她看了十八年。曾經她在這張臉上看到過慈愛——那是她剛被領養那年,過年時給她買新衣服的時候。後來她在這張臉上看到的隻有厭惡、不耐煩,還有喝醉後打人時的猙獰。
“我說不捐。”她說,“聽清了嗎?”
蘇建國抬手就是一巴掌。
掌風扇過來,帶起一股風。
蘇清鳶側身躲開。
那一巴掌扇了個空,蘇建國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
“反了你了!”他站穩身子,臉漲成豬肝色,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養你三年,就養出你這麽個白眼狼?雨柔是你妹妹,你忍心看她死?”
“她死不死,跟我有什麽關係?”
蘇清鳶從病床上下來,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輸液針被她扯掉了,手背上的針眼滲出一顆血珠,她低頭看了一眼,沒管。
李秀蘭和蘇建國都愣住了。
這真的是那個逆來順受的養女嗎?那個被罵不還口、被打不還手的蘇清鳶?
“你……你良心被狗吃了?”李秀蘭指著她,手指都在抖,“我們把你從孤兒院領回來,給你吃給你穿,你就這麽報答我們?”
“報答?”
蘇清鳶笑了。
那笑容冷得瘮人。
“我初中畢業就輟學打工,每個月工資全數上交。我給你們洗衣服做飯打掃衛生,伺候你們一家四口。我睡陽台,你女兒睡臥室。我吃剩飯,你女兒吃好的。我穿你穿剩下的,你女兒穿新衣服。”
她往前走了一步。
李秀蘭下意識後退一步。
“三年,我給你們掙了多少錢?十五萬?二十萬?你們算過嗎?”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李秀蘭撞到了身後的床頭櫃,退無可退。
“現在讓我捐腎?”蘇清鳶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她,“你女兒配嗎?”
病房裏安靜得可怕。
隻聽見窗外馬路上汽車駛過的聲音,還有走廊裏護士推車經過的軲轆聲。
蘇建國先反應過來,一把抓住蘇清鳶的胳膊:“你今天必須給老子一個說法!”
蘇清鳶低頭,看著那隻抓著自己的手。
骨節分明,粗糙有力。這雙手,打過她無數次。
“鬆開。”
“不鬆!”
蘇清鳶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蘇建國臉上。
“啪!”
清脆響亮。
蘇建國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整個人都懵了。
李秀蘭也傻了,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蘇清鳶收回手,看著蘇建國臉上慢慢浮現的巴掌印。手心火辣辣的疼,但心裏痛快。
“這一巴掌,是還你剛纔想打我的。”
她頓了頓,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
“想讓我捐腎?可以。等我死了,把屍體捐給你們全家。”
說完,她甩開蘇建國的手,大步走出病房。
走廊裏人來人往,護士推著車,病人被家屬扶著慢慢走。她光著腳,穿著病號服,穿過人群,走向樓梯口。
身後傳來李秀蘭的尖叫:“蘇清鳶!你給我回來!”
她沒有回頭。
一口氣跑下樓,衝出住院部大門。
初春的風迎麵撲來,帶著一絲涼意。她站在台階上,大口大口喘氣。天很藍,陽光很好,醫院門口人來人往,賣水果的小販在吆喝。
她還活著。
真的活著。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上輩子被榨幹了最後一滴價值。最後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器官被一個個取走,疼得叫都叫不出來。
臨死前,蘇雨柔的臉湊過來,笑著對她說:“姐姐,你的心髒真好用。”
然後她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睜眼,就回到了這一天。
被逼捐腎的這一天。
蘇清鳶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但這是活著的疼。
她走下台階,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腳底被石子硌得生疼,但她沒停。走了很遠,在一棵梧桐樹下停住,靠坐在樹幹上。
手機還在。
她掏出那個螢幕有裂紋的舊手機,開啟日曆。
2024年3月15日。
沒錯。
就是這一天。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螢幕彈出一條簡訊:【您尾號3827的儲蓄卡轉賬收入100000.00元,餘額100023.50元】
她愣住了。
十萬塊?
哪兒來的十萬塊?
還沒反應過來,視網膜上突然浮現出一個半透明的麵板,淡藍色的光,上麵有一行字:
【叮!檢測到宿主強烈的複仇意誌!】
【逆天複仇係統啟用中……】
【啟用成功!】
【歡迎宿主,您的複仇之旅正式開始。】
蘇清鳶瞪大眼睛,抬手去摸,但手指穿過那片光,什麽也摸不到。
麵板上的字繼續跳動:
【宿主】:蘇清鳶
【年齡】:18歲
【當前身份】:養女(真千金被調換)
【複仇進度】:0%
【係統等級】:LV1
【可用積分】:0
【當前任務】:拒絕捐腎(已完成)
【任務獎勵】:10萬啟動資金(已到賬)
她看著那行“10萬啟動資金已到賬”,又看了看手機上的銀行簡訊。
真的。
是真的。
她靠著樹幹,慢慢滑坐下來。腿軟了,手也在抖。
係統。
上輩子可沒有這東西。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快。抬頭看天,陽光透過梧桐葉灑下來,斑駁的光影落在臉上。
活著。
重生了。
還有係統。
她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哭了一會兒,她擦幹眼淚,站起來。不能坐在這兒,得找個地方落腳。蘇家不能回去了,那個地方,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踏進去一步。
她開啟手機,開始找房子。
十萬塊,在這個城市能租個小公寓了。
她邊走邊看手機,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
市一中。
她曾經讀書的學校,也是後來被迫輟學的地方。
校門口人來人往,穿著校服的學生們說說笑笑。有人騎著自行車衝出來,車鈴聲清脆。門口賣煎餅的大媽正忙著,油煙飄過來,混著蔥花的香味。
蘇清鳶站在門口,看著那些青春洋溢的臉。
十八歲。
她本該和他們一樣,坐在教室裏讀書,考大學,過正常的人生。
可她沒有。
上輩子沒有。
這輩子——
【叮!新任務發布!】
麵板又彈出來,藍光刺眼。
【任務名稱:驚豔回歸】
【任務內容:一個月內,以優異成績重返校園】
【任務獎勵:神級學習能力 50萬啟動資金】
【失敗懲罰:無(本係統不懲罰宿主,隻獎勵)】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慢慢勾起。
重返校園嗎?
好。
那就回去。
手機突然響了。
來電顯示:蘇雨柔。
她看著那三個字,笑容凝固在臉上。鈴聲響了很久,她沒接。最後,她按下接聽鍵。
“姐姐……”電話那頭傳來虛弱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姐姐你為什麽不捐給我?我好疼……我不想死……你救救我好不好……”
蘇清鳶靜靜地聽著。
上輩子,她就是被這聲音打動,心軟答應了。
然後呢?
然後她被推上手術台,摘掉一個腎。後來又被推上去,摘掉一部分肝。再後來,她被推上手術台,就再也沒下來。
“姐姐?你在聽嗎?”電話那頭還在哭,“我真的好疼……”
“疼?”
蘇清鳶開口,聲音很輕。
“那就疼著吧。”
“什麽?”
“想死就死,別來煩我。”
她結束通話電話,拉黑號碼,一氣嗬成。
把手機揣進口袋,她抬頭看天。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暖。
重生第一天。
一切才剛剛開始。
她轉身,朝最近的房產中介走去。腳步很穩,背挺得很直。身後是喧囂的校門口,是那個她曾經被趕出來的地方。但她沒有回頭。
走了幾步,她突然停下來。
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還光著,穿著病號服,頭發亂糟糟的。
她愣了幾秒,然後笑了。
“得,先去買雙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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