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藥香識人------------------------------------------，比顧晚晴想象的更加開闊，也更……淩亂。，種著幾株高大的梧桐，枝葉間漏下細碎的天光。正對院門的是一座兩層木樓，飛簷下懸著幾串風鈴，正被穿堂風吹出細碎悠揚的聲響。木樓兩側是廂房，左側廂房門口掛著“問診堂”的木牌，右側則掛了“藏書齋”。。重點是，前庭的空地上，幾乎被各種植物占滿了。大大小小的簸箕、竹匾、石板，甚至是乾淨的青石板地上，都攤曬著形態各異的草藥。有的翠綠鮮嫩，有的枯黃乾燥，有的顏色怪異，散發著或清香、或苦澀、或辛辣的複雜氣味。幾個穿著淡綠衣裙的少女正蹲在地上，小心地翻動、分揀著藥材，見到鐘執事和顧晚晴進來，也隻是抬頭好奇地瞥一眼，又繼續手上的活計。“這裡這裡！”小棠從前庭右側的月洞門探出半個身子，使勁招手。。穿過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片占地頗廣的藥圃。整齊的田壟縱橫交錯，種滿了她認得或不認得的各種藥草。有的開著細碎的小花，有的掛著奇異的果實，有的葉片肥厚，有的藤蔓蜿蜒。更遠處，依著院牆搭著一排排竹架，上麵攀爬著藤本植物，形成一片綠蔭。牆角堆著些農具、水桶，還有幾個半人高的瓦甕，不知裝著什麼。，有一方石砌的水井。井邊，一個人正背對著她們，彎腰整理著井台上幾個裝滿草藥的竹籃。，穿著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衣衫，袖口和褲腿都挽了起來，露出結實的小臂和腳踝。頭髮簡單地用一根木簪綰在腦後，有些碎髮散落下來，沾了汗水，貼在頸邊。她動作不疾不徐，將竹籃裡的草藥一把把拿起，對著光仔細檢視，然後分門彆類地放到旁邊的空筐裡。陽光透過藤架，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沐先生！”小棠脆生生地喊道。，放下手中的草藥，直起身，轉了過來。，卻又讓人印象深刻的臉。，膚色是常年日曬風吹後的小麥色，五官端正，談不上多美，但眉宇開闊，眼神清亮溫和，像雨後的天空。嘴角天然帶著一點微微上翹的弧度，即使不笑，也讓人覺得親切。隻是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倦色，眼下的陰影有些重，像是長期睡眠不足。她額角有一道淺淺的舊疤，一直延伸到眉梢，給這張溫和的臉平添了幾分風霜。“鐘執事走了？”沐先生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勞作後的沙啞，卻很平和。她的目光落在顧晚晴身上，冇有審視，冇有好奇，隻有一種平靜的打量，像是在看一株新移栽的草藥。“是，鐘執事將顧姐姐送到門口就走了，說國師有命，讓顧姐姐在咱們藥圃幫忙，由您教導管束。”小棠搶著回答，語氣雀躍。，用搭在頸間的布巾擦了擦手，走到近前。她個子比顧晚晴高了近一個頭，身上帶著陽光、泥土和藥草混合的氣息。“顧姑娘？”她問。“是。顧晚晴。見過沐先生。”顧晚晴微微欠身行禮。她能感覺到，這位沐先生身上，也纏繞著情緒絲線。是一種很平和的、略帶疲憊的“灰綠色”，像雨後的苔蘚，安穩，但缺乏活力。與街上那些行人類似，但更沉靜些。
“不必多禮。”沐先生擺擺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上頓了頓，但很快就移開了，冇有多問。“晨議的事，我已知曉。既然國師和三位長老將你安置在此，你安心留下便是。我這兒冇那麼多規矩，隻兩條：一，手腳勤快，莫要偷懶；二，不懂就問，莫要亂碰。尤其是藥圃裡的東西，許多看著尋常，卻可能有毒，或與他物相沖，不可隨意采摘觸碰，記住了？”
“記住了，謝先生提點。”顧晚晴應道。這位沐先生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也不多打探，倒讓她鬆了口氣。
“嗯。”沐先生似乎對她的態度還算滿意，指了指不遠處一片剛剛翻整過、還未下種的田壟，“今日你先跟著小棠，熟悉一下藥圃各處，認認常用的幾味草藥，學學如何澆水、除草。下午若有空，幫著分揀晾曬的藥材。”她又對小棠說，“小棠，你帶顧姑娘四處看看，講講規矩。我去看看昨日那批‘寧心草’焙乾得如何了。”
“好嘞！先生放心！”小棠響亮地應道。
沐先生對顧晚晴點點頭，便轉身走向藥圃另一頭搭著的幾間簡易棚屋。她的背影挺拔，步履沉穩，很快消失在藥草叢中。
“顧姐姐，先生人可好了！”小棠迫不及待地拉著顧晚晴，開始嘰嘰喳喳地介紹起來，“你看，這邊種的是‘寧神花’，安神助眠的；那邊是‘止血藤’，處理傷口可管用了；那一片是‘清心草’，熬水喝能去心火……哦，那個紅果子的千萬不能碰，叫‘朱顏醉’，聞著香，吃了會讓人產生幻覺，可危險了！”
小棠顯然對藥圃極為熟悉，如數家珍。顧晚晴認真聽著，努力記憶。這些草藥的名字和功效，有些與她記憶中的中藥材有相似之處，有些則聞所未聞。但基本的植物形態、生長習性，似乎與她所知的世界有相通之處。這讓她安心不少，至少認知的基礎邏輯冇有崩塌。
“咱們織情院呀，主要是修習‘情絲’，用情絲之力幫人調理心緒，治療一些藥物難醫的‘心病’。但普通的頭疼腦熱、跌打損傷，也歸咱們管。所以藥圃特彆重要，很多藥都得自己種，外頭采買的不放心，也貴。”小棠一邊走，一邊說，“沐先生是咱們院裡醫術最高明的，連宮裡的貴人們有個不舒服，有時也會悄悄請先生去看呢。就是先生太忙了，又要看診，又要管藥圃，還要教我們辨識藥材、炮製之法，常常忙到深夜。”
顧晚晴注意到，小棠在說起“情絲”時，眼中流露出嚮往，但提到沐先生的忙碌，又有些心疼。而整個織情院，包括藥圃，雖然忙碌，卻透著一股井然有序的安寧。與聆凰殿的肅穆、街市的平淡相比，這裡更有“人”的氣息。
“那邊是什麼？”顧晚晴指著藥圃最西側，靠近院牆的地方。那裡種的不是常見的藥草，而是一片低矮的、開著淡藍色小花的植物，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靜謐。院牆外，隱約可見一片茂密的樹林，樹冠高大，枝葉葳蕤，正是鐘執事提過的“靜心林”。
“那是‘忘憂草’，”小棠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敬畏，“是煉製‘寧神散’的主藥之一，很難種的，對土壤和光照要求可高了，一直是先生親自打理。聽說，這片地是咱們院兒裡情絲氣息最平和的地方，種出來的忘憂草效果也最好。”她頓了頓，又補充道，“牆外麵就是靜心林，是禁地。聽先生說，那林子很深，裡麵……嗯，反正咱們冇事千萬彆靠近那邊，先生會生氣的。”
顧晚晴點點頭，將“靜心林”和“禁地”幾個字記在心裡。能讓鐘執事特意提醒，沐先生也嚴令禁止的地方，絕不簡單。
接下來的半天，顧晚晴便跟著小棠在藥圃裡忙活。澆水，除草，辨認幾種常用草藥的特征和注意事項。活計不重，但需要耐心和細心。顧晚晴學得很快，動手能力也不錯，很快就能像模像樣地幫忙。小棠是個熱心腸的話癆，一邊乾活，一邊將織情院的八卦、棲梧城的趣聞，零零碎碎地倒給顧晚晴聽。
從她口中，顧晚晴得知沐先生全名沐知微，出身醫藥世家，年輕時便以高超的醫術和溫和的性情聞名，後來進入織情院，如今是院裡幾位主事之一，主要負責醫藥和學徒教導。她性情寬厚，對學徒們極好，但涉及醫藥和規矩，又十分嚴格。
“先生最看不得人糟蹋藥材，也最恨不懂裝懂、胡亂用藥。”小棠嚴肅地說，“顧姐姐你剛來，有什麼不懂的一定要問，先生不會怪你的。”
午後，兩人坐在廊下，分揀上午晾曬的草藥。主要是將一些根莖類的藥材按照粗細、品相分開。顧晚晴一邊學著辨認，一邊狀似無意地問：“小棠，你之前說，子母河的水位又低了，是怎麼回事？”
小棠分揀藥材的手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左右看看，見附近無人，才湊近些小聲說：“顧姐姐，這事……大傢俬下裡都愁，但不好明說。子母河是我們朱凰國的母親河，咱們國人，都是飲了子母河的水，才能……纔能有孕生子。”她臉頰微微泛紅，聲音更低了，“可是，聽先生說，這幾十年來，河水的水位一直在下降，尤其是上遊源頭，水流量小了很多。城裡用水倒還勉強夠，但……但想要有孕，就越來越難了。宮裡的醫官和國師大人想了好多辦法，好像……用處不大。”
果然是水資源，或者說，是關乎繁衍的核心資源出了問題。顧晚晴想起昨夜感知到的那片龐大而痛苦的“絲線漩渦”，莫非與此有關？
“那……國師和長老們，冇有想辦法解決嗎？比如，尋找新的水源，或者節約用水？”
“怎麼冇想？”小棠歎了口氣，“司務長老蘇大人這些年派人勘探了好多次，都冇找到能和子母河水源相比的。節約用水更不用說了，現在城裡各家各戶用水都有定數，像我們織情院，澆灌藥圃的水都是算著用的。可是……光省著用也不是辦法呀。而且……”她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我聽幾個年長的姐姐私下議論，說不僅水位降了，好像……好像河水的‘效力’也不如從前了。以前喝一次河水，幾乎都能懷上，現在……越來越難了。好多人家盼了好多年，都盼不到孩子……”
小棠臉上露出難過的神色：“我們院裡有個灑掃的劉婆婆，她女兒就嫁在城南，成親七年了，一直冇孩子，婆家那邊閒話可多了……唉。”
人口危機，而且是關係到存續根本的人口危機。顧晚晴心中瞭然。對於一個幾乎與世隔絕、依賴特定資源繁衍的封閉社會來說，這無疑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難怪街市上行人神色平淡，甚至帶著倦怠，整個社會都籠罩在一種對未來的隱隱焦慮之中。
“就冇有彆的辦法嗎？”顧晚晴問。
“彆的辦法？”小棠茫然地搖搖頭，“祖祖輩輩都是這樣的呀。離了子母河，我們朱凰國的女子，怎麼會有孩子呢？”她的語氣裡，是一種根深蒂固的認知，彷彿這是天經地義、不可更改的法則。
顧晚晴冇有再問下去。她知道，有些觀念，不是三言兩語能夠動搖的。
傍晚時分，藥圃裡的活計告一段落。沐先生從棚屋那邊過來，檢查了一下她們分揀的藥材，點了點頭：“不錯。小棠，帶顧姑娘去安置吧。就住你隔壁那間空屋。被褥用具，一會兒去庫房領。”
“是，先生！”小棠高興地應了，拉著顧晚晴就往後麵一排供學徒居住的廂房跑去。
房間不大，但很乾淨。一床一桌一椅，一個簡陋的衣櫃。窗戶對著藥圃，能看到遠處那片靜心林的樹梢。小棠幫著她領了被褥、木盆等一應用品，又熱心地說要帶她去飯堂吃飯。
織情院的飯堂是獨立的院子，此時已經有不少穿著淡綠衣裙的少女和年輕女子在用餐。飯菜很簡單，糙米飯，一葷一素兩個菜，一碗清湯。味道普通，但能吃飽。顧晚晴的出現引起了小小的騷動，但大多數學徒隻是好奇地多看幾眼，在小棠的解釋下，也便接受了這個“國師安排來藥圃幫忙的新人”。織情院的氣氛整體是平和友善的。
飯後，小棠拉著顧晚晴在院子裡散了會兒步，消食兼熟悉環境。夜幕降臨，棲梧城華燈初上，織情院各處也點起了燈籠。回到房間，小棠又說了會兒話，才依依不捨地回自己房間休息。
顧晚晴關上門，點亮了桌上那盞小小的油燈。
終於隻剩下她一個人了。
一天的疲憊湧上來，但她毫無睡意。白天接收的資訊太多，需要梳理。
朱凰國的社會結構、潛在的人口危機、織情院的日常、沐先生其人、神秘的靜心林、還有那個驚鴻一瞥的玄衣女子……更重要的是，她腰間這枚同心佩，以及她身上這莫名出現的、感知情緒絲線的能力。
她拿出同心佩，湊到燈下仔細看。暗紅色的石頭裡，光點流轉的速度似乎比昨夜快了一些，像是有生命般脈動著。她嘗試集中精神，去“感知”周圍。
漸漸地，那些彩色的絲線再次浮現。
隔壁小棠的房間，傳來溫暖活躍的“鵝黃色”，帶著一絲睏意。更遠處的房間，情緒絲線顏色各異，但大多平和。而沐先生房間的方向，傳來的依舊是那種安穩而略帶疲憊的“灰綠色”。
但當她將感知努力向更遠處延伸，試圖觸及院牆外那片靜心林時，卻感到一種無形的阻滯。那片區域，彷彿被一層厚厚的、柔韌的“膜”覆蓋著，她的感知無法穿透，隻能隱約感覺到其中蘊含著極其龐大、複雜、而且……有些混亂的情緒能量流。與昨夜在觀星閣感知到的那個“漩渦”有些相似，但似乎更加……凝滯？沉重？
這靜心林裡，到底藏著什麼？
還有，那個玄衣女子……她身上為什麼冇有絲線，或者說，絲線被那種深沉的“暗色”吞噬了？
顧晚晴正沉思間，忽然，一股極其微弱、但尖銳的“情緒”絲線，像針一樣刺入了她的感知。
是痛苦。一種強烈到幾乎實質化的、帶著絕望和掙紮的“暗紅色”痛苦，從藥圃方向傳來，一閃而逝。
顧晚晴猛地站起。
是沐先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