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聆凰殿問------------------------------------------,光線並不如想象中明亮。,數人合抱的朱漆圓柱撐起挑高的穹頂,穹頂上繪著繁複的彩繪,多是鳳凰翱翔於梧桐林間的景象。殿內冇有窗戶,光線來自兩側牆壁上嵌入的、無數鴿蛋大小的夜明珠,以及每隔幾步便設定的一座青銅燈樹。夜明珠散發著柔和冷白的光暈,燈樹裡的火焰跳躍著溫暖的橘黃,兩種光交織在一起,將整個大殿映照得莊嚴而神秘,卻也帶著幾分壓抑。、混合了檀香、墨香和某種清冽木料的氣息。,是一級級抬升的漢白玉台階。台階之上,並排放著四張紫檀木高背椅。此刻,三張椅子上已坐了人,正是顧晚晴在窗外見過的那三位長老。司民長老柳氏居左,司律長老嚴氏居中,司務長老蘇氏居右。她們皆穿著正式的朝服,紋飾莊重,神情肅穆。。那是屬於國師墨清漪的位置。,按照品階高低,依次站立著各院的掌事、女官。她們穿著各自院屬顏色的官服,鴉雀無聲,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正從大殿門口緩步走進的顧晚晴身上。那些目光,如同實質的針,帶著審視、懷疑、好奇、警惕,密密地紮在她身上。,距離台階約十步遠的位置,便躬身退到一旁。,垂首,斂目。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裡撞擊,掌心微微出汗。但她強迫自己站直,肩膀放鬆,呼吸平穩。不能露怯。至少在氣勢上,不能一開始就輸了。,隻有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抬頭。”、嚴厲,帶著不容置疑威勢的聲音響起,來自左側的司民長老柳氏。,目光平視前方,落在台階下緣的蟠龍紋飾上,不與任何人對視。這是一種恭謹而不卑微的姿態。“你便是昨夜自天裂而墜,落於九曜祭壇之人?”柳長老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帶著天然的壓迫感。“是。”顧晚晴回答,聲音不大,但清晰。“姓甚名誰?何方人氏?為何來此?”
來了,標準的三連問。
“民女顧晚晴。來自何處,為何來此……民女全然不記得了。醒來時,便已身在祭壇之上。”顧晚晴語氣平靜,重複著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同時將那份真實的茫然和無助,恰當地融入聲線裡。
“不記得?”柳長老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如刀,“天降異象,人身無損,偏生失了記憶?如此巧合,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依《朱凰律》戶役篇第三條,‘來曆不明者,當先行羈押,查明身份,酌情處置’。國師念你身攜聖物,暫予優待。然法理不外人情,亦不可輕縱。依老身之見,當先押入‘思過崖’,待身份查明,再行論處。”
思過崖,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好地方。顧晚晴心中一沉。柳長老果然如墨國師所說,最重規矩,鐵麵無私。
“柳長老此言差矣。”未等顧晚晴開口,右側的司務長老蘇氏說話了。她的聲音溫和,語速平緩,卻自有一股沉穩的力量,“‘酌情處置’,這‘酌情’二字,大有文章。此女身攜同心佩,此乃聖女遺物,三百年來首次異動,自行擇主。此等異兆,豈能以尋常‘來曆不明者’視之?若將其囚於思過崖,恐寒了聖物之心,亦可能錯過天降之機。”
蘇長老看向顧晚晴,目光溫和中帶著審視:“顧姑娘,你雖不記得來處,但總該記得些旁的東西?譬如,你可見過我們這般衣著?可識得這殿中文字?可能辨五穀?可通曉些什麼技藝?哪怕是最微末的本事,說來聽聽。”
這是在給她機會,讓她展現“價值”。顧晚晴心念電轉。直接說現代知識太驚世駭俗,且難以驗證。需要找一個切入點,一個既能展現能力,又不會過於突兀,且與這個社會可能相關的點。
她想起了昨夜小棠提到的“織情院”,以及“沐先生醫術可高”。也想起了自己大學時輔修的化學知識,尤其是對植物、礦物成分的一些基礎認知。在這個世界,或許可以包裝成某種“天賦”或“家學淵源”。
“回長老,”顧晚晴微微欠身,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民女……似乎對草木之物,有些模糊的印象。能分辨一些植物的性狀,隱約知道些處理之法……但記憶零碎,也不知對錯。”她故意說得含糊,留下轉圜餘地。
“哦?”蘇長老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具體說說,你能分辨何種草木?又如何處理?”
顧晚晴目光掃過大殿兩側燃燒的燈樹。青銅燈盞裡,油脂安靜燃燒,散發出穩定明亮的光芒,煙極少。她心中一動。
“比如……那燈盞中所燃之油,氣味清冽,煙少光穩,非尋常油脂。民女……覺得,那似乎是取自某種堅果之仁,或許……名曰‘青桐子’?將其仁碾碎,壓榨,再經……某種澄清之法,可得此油?”她將記憶中植物油提取和初步精煉的概念,模糊地套用過來,並杜撰了一個“青桐子”的名字。朱凰國多梧桐,說不定真有類似樹種。
話音剛落,大殿裡響起一片輕微的吸氣聲。連一直麵無表情的司律長老嚴氏,都抬眼看了過來。
燈油配方,在朱凰國屬於匠作院的秘方之一,雖非絕密,但也絕非普通人能知曉。更何況“青桐子”之名,正是棲梧城周邊一種特產油料作物的本地稱呼,非本地人極少知曉。
蘇長老眼中興味更濃,甚至帶上了一絲驚訝。她與坐在中間的嚴長老交換了一個眼神。
嚴長老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如其人,乾脆利落,帶著金石之音:“你既知青桐油,可知其如何‘澄清’?具體步驟為何?”
這是考校了。顧晚晴心中一定,知道押對了寶。她略作思索,回憶著基礎化學中關於油脂分離和淨化的知識,儘量用這個時代可能理解的詞彙描述:“回長老,民女記得……似是將榨出的濁油靜置,待雜質下沉,取上層清液。再以……以細布反覆過濾?或可用……熱水洗滌?具體……記不甚清了。”她適當地表現出回憶的困難和不確定。
“靜置沉澱,細布過濾,熱水洗滌……雖不完整,但思路無誤。”嚴長老微微頷首,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語氣中的審問意味淡了些,“青桐油澄清之法,乃匠作院不傳之秘。你是從何處得知?”
“民女不知。”顧晚晴搖頭,眼神懇切,“隻是看到燈火,腦中便浮現出這些零碎片段,彷彿……曾經見過,或做過類似的事情。”
“記憶雖失,本能猶存。抑或是……”蘇長老接過話頭,意味深長地說,“天授之能?”她轉向一直沉默的柳長老,“柳姐,你看,此女並非一無所長。能一語道破青桐油之秘,縱然記憶有失,其人或與匠作、醫理、乃至農桑之事有緣。若是尋常失憶流民,囚於思過崖也就罷了。可她身懷同心佩,又顯露出這等天賦,若貿然囚禁,豈非暴殄天物?如今子母河水況不佳,各院都缺得力之人。不若暫且留她於城中,置於某一院中觀察,一則可令其自食其力,二則也可觀其品行心性,再做定奪。嚴姐,你以為如何?”
嚴長老沉吟片刻,目光如電,再次掃視顧晚晴:“身世不明,終究是隱患。然聖物擇主,非同小可。蘇長老所言,不無道理。但需嚴加看管,定期查驗。若有不軌,立時擒拿,按律嚴懲。”
兩位長老意見趨向一致,壓力給到了柳長老。
柳長老臉色沉凝,顯然並不完全讚同,但蘇嚴二長老已表態,且理由充分。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顧晚晴腰間——那裡,同心佩的形狀在衣衫下隱約可見。
“即便如此,亦不可輕縱。”柳長老最終開口,聲音依舊嚴厲,“既言對草木有所知,便暫且安置於‘織情院’藥圃。織情院掌情絲修習、醫藥療愈,藥圃事務繁雜,正需人手。沐先生為人端方,亦可就近觀察其言行心性。需立下規矩:不得擅自離開藥圃範圍,出入需有監管,每日行蹤需報備。若有不妥,即刻押回,絕不容情!”
織情院藥圃?正是小棠所在的地方。這安排,看似懲罰性的監管,實則給了顧晚晴一個相對溫和的落腳點,甚至是一個可以接觸和瞭解這個社會核心——“情絲”與醫藥——的機會。蘇長老和嚴長老都冇有反對。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平靜的聲音從大殿側後方傳來。
“三位長老既已議定,便如此辦理吧。”
眾人皆是一凜,紛紛躬身行禮。隻見墨國師墨清漪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側門處,正緩步走向台階中央的空椅。她依舊穿著深青色常服,白髮一絲不苟,目光淡淡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顧晚晴身上。
“顧晚晴。”墨國師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三位長老寬仁,予你容身之處。望你謹守本分,安於藥圃,勤勉做事。同心佩既認你為主,你便需擔負其責。好自為之。”
“民女叩謝國師,叩謝三位長老。”顧晚晴深深下拜,姿態恭順。心中卻長長舒了一口氣。這一關,暫時是過了。雖然限製重重,但至少擺脫了立刻被囚禁或驅逐的命運,獲得了一個可以活動的身份和空間。
“帶她去織情院,麵見沐先生。一應規矩,由沐先生告知。”墨國師對鐘執事吩咐道。
“是。”鐘執事躬身領命。
顧晚晴再次行禮,然後跟著鐘執事,在兩側女官複雜的目光注視下,轉身向殿外走去。
就在她即將踏出大殿門檻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那根她之前注意過的廊柱陰影裡,那道玄色的身影又出現了。依舊是抱臂倚靠的姿勢,依舊是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遙遙地、不帶任何情緒地看著她。
然後,就在顧晚晴目光觸及的瞬間,那身影又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柱後的陰影裡。
彷彿從未出現過。
顧晚晴心中一凜,收回目光,目不斜視地走出聆凰殿。
殿外的陽光有些刺眼。廣場上空蕩蕩的,隻有遠處幾個灑掃的仆役。
“走吧,顧姑娘。”鐘執事在前引路,語氣比來時略微緩和了些,“織情院在城西,有些路程。”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顧晚晴纔有機會真正打量這座棲梧城。
街道寬敞整潔,鋪著平整的青石板。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和民居,大多是木石結構,飛簷翹角,風格古樸。行人幾乎都是女子,穿著各色衣裙,步履從容。偶有男子出現,也多是低頭垂目,跟在女子身後,或從事搬運、清掃等粗活。整個城市井然有序,透著一種平和安寧的氣息。
但顧晚晴敏銳地注意到,這種“平和”之下,似乎潛藏著一些彆的東西。行人臉上的笑容並不很多,大多神情平靜,甚至有些寡淡。街道兩旁的店鋪,生意似乎也談不上興隆。空氣中,除了草木清香和生活氣息,還隱約瀰漫著一股極淡的、難以形容的……倦怠感。
而且,她再次“看見”了那些絲線。
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纏繞著那些彩色的情緒絲線。但大多數人的絲線,顏色都偏於淺淡,白色、灰色居多,鮮少有明亮的色彩。它們緩慢地流動著,缺乏活力,就像……一潭平靜得過分的池水。
這與昨夜感知到的、從觀星閣主塔高處傳來的那片混亂痛苦的“絲線漩渦”,以及那個玄衣女子身上深不見底的“暗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個看似平靜的朱凰國,內部似乎並不那麼平靜。
鐘執事帶著她穿過幾條街巷,來到一處相對僻靜的院落前。院牆是樸素的灰白色,牆頭爬著碧綠的藤蔓,開著不知名的小白花。院門上方懸著一塊木匾,上書“織情院”三個字,字跡清秀飄逸。
還未進門,便聞到一股濃鬱複雜的藥草香氣,混合著泥土和陽光的味道。
鐘執事上前叩門。很快,門被開啟,一個穿著淡綠色衣裙、梳著雙環髻的圓臉少女探出頭來,正是小棠。
“鐘執事!”小棠眼睛一亮,隨即看到鐘執事身後的顧晚晴,臉上立刻露出驚喜的笑容,“顧姐姐!你真的來了!”
看來晨議的結果,已經傳過來了。
鐘執事對小棠點點頭:“沐先生在嗎?國師有命,顧姑娘今後便在織情院藥圃幫忙,由沐先生教導管束。”
“在的在的!先生正在後院整理新收的晾乾的草藥呢!我這就去通報!”小棠像隻歡快的小鳥,轉身就往裡跑。
鐘執事回頭對顧晚晴道:“顧姑娘,我便送你到此。織情院沐先生是性情中人,醫術精深,德高望重。你在此處,需謹言慎行,用心做事。若有急事,可托人往觀星閣傳話。”頓了頓,她又壓低聲音補充了一句,“藥圃雖在織情院內,但靠近西側院牆。牆外不遠,便是‘靜心林’,是禁地,無事莫要靠近。”
說完,她對顧晚晴略一頷首,便轉身離去。
顧晚晴站在織情院門口,望著鐘執事遠去的背影,又抬頭看了看那塊“織情院”的匾額。
藥草的香氣陣陣傳來,小棠歡快的腳步聲漸近。
她的朱凰國生活,以一種被監管、但充滿可能性的方式,正式開始了。
而腰間那枚同心佩,在踏入院門的刹那,似乎又微微發熱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