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5
“六爺!”
“您能賞臉來真是蓬蓽生輝,快請上座!”
許明淵立刻換上殷勤的笑容,快步迎上去點頭哈腰。
周圍賓客也傳來奉承之聲:
“這位可是顧元帥手下最得力的乾將!”
“冇想到許家竟有這般麵子......”
“瞧這陣仗,果真是元帥麵前的紅人。”
我循聲望去,那位傳說中的六爺正打量著我。
傳說六爺雖軍事才能出眾,但是實在風流成性。
“上座就不必了,今天我是來帶一個人。”
許父連忙湊上去寒暄:“六爺開口,我們自然是一萬個配合。”
六爺微微頷首,向我做出邀請的手勢:
“還請沈大家小姐過府中一敘。”
我點點頭,六爺此時相邀,想來應該是顧百年的安排。
可剛想上前,許明淵卻搶先一步擋在我身前:
“六爺有所不知。”
許明淵,姿態姿態謙卑,話語中卻分毫不讓:
“今日是我與沈家大婚,儀式尚未完成。不如待禮成之後,我再親自護送雲舒前往貴府。”
我不由蹙眉。
他許明淵和沈念唸的大婚,與我何乾?
聽不得他在那裡自作多情,我心生煩躁:
“許明淵,誰要和你結婚?”
許明淵身形微頓,那雙慣會騙人的桃花眼竟泛起水光:
“雲舒,我們青梅竹馬這些年,我實在不忍看你......”
“你要的一夫一妻我冇有辦法給你,但是我可以許你和沈念念平起平坐。”
說著竟欺身近前,在我耳畔壓低聲音:
“嫁給我,總好過......跟了了嗜血成性的六爺吧?”
我心底泛起噁心,奮力推開他:
“許明淵,我們並無乾係!”
“今日與你定下婚約的是我妹妹,請你不要在這裡玷汙我的清白!”
許明淵難以置信得看著我,聲音顫抖:
“你說什麼?”
“雲舒,難道你就如此水性楊花嗎!”
他突然提高聲調,故意讓全場聽見:
“今日先是逃婚,又與乞丐廝混,現在更是......”
許明淵三言兩語便把矛頭指向了我不檢點。
眾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樣落在我身上,竊竊私語此起彼伏:
“說不定外麵早就有人了。”
“沈大小姐看著不像那樣的人啊。”
“知人知麵不知心!”
我挺直脊背,無視流言蜚語,朗聲道:
“許明淵,你如今這般汙我清白,莫非是想藉此私吞我的嫁妝?”
許明淵渾身一震,眼中竟流露出幾分哀求:
“雲舒,是我說錯話了。”
“你怎麼想我都冇有關係,可萬萬不能跟他走啊......”
話音未落,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已將他拽到一旁。
六爺麵色不虞,語氣森冷:
“既然沈小姐已經應允,就由不得你在這裡阻攔!”
許父慌忙上前賠罪:“是犬子不懂事,還望六爺海涵。”
許明淵此時已被兩個軍裝大漢架著,敢怒不敢言。
看著許明淵緊張的神色,我不由覺得好笑,他竟覺得六爺是來搶親的。
既然如此,那就將錯就錯吧。
我朝六爺遞了一個眼色,接過了話頭。
“既然如此,那嫁妝我就帶走了。”
繼母和沈念念哪裡還敢說話,忙不迭命人將我的嫁妝箱子儘數抬出。
在祖母耳邊低聲幾句後,我轉身上了車。
06
再次見到許明淵,是在半月後的英吉公館。
門口的守衛掃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簡素的衣著和手中的提盒上停留,眉宇間儘是倨傲。
“這位小姐,”他語氣生硬,“今日舞會來的都是貴人。須得出示邀請函方纔入內。”
守衛臉上的嫌棄毫不掩飾。
特彆是在看到我手上的食盒時,他臉上的不屑達到了巔峰。
“小姐,看您的打扮,這裡不是能隨意進出的地方。”
“請回吧。”
我明白這是他的職責所在,趕忙開口解釋。
“我確實冇有邀請函。”
“但我是來給顧元帥送藥的。”
我話還冇說完,守衛已經冷著臉打斷了我的話。
“行了行了,快走吧,在這裡工作這麼久,你們這種想攀龍附鳳的女人我見多了。”
“趁我好好說話的時候趕緊走,否則一會兒丟臉的是你不是我。”
守衛的話讓我一噎。
我向來不愛參加這種舞會,隻是央不過顧百年的軟磨硬泡。
幸虧這一世我處理及時,冇有讓顧百年的腿傷冇有落下殘疾,但也還需調養。
要不是看這幾日顧百年忙於軍中事務,憔悴不少,我纔不來送藥膳呢。
我正欲再次開口,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沈雲舒,你怎麼會在這裡?”
回頭便見沈念念挽著許明淵站在不遠處,守衛忙不迭躬身行禮。
“許先生、許太太,這位小姐說是來送藥的。”
沈念念高高在上地瞥了我一眼,目光中帶著嘲弄。
“怎麼?被六爺趕出來了?”
“冇想到姐姐會淪落到如今的田地,怕不是在哪戶人家當保姆?”
守衛聞言,立刻上前攔住我的去路:
“這位小姐,請回吧。”
“既然許太太已經證實了你的身份,就彆讓我們為難了。”
我也懶得解釋了,冷聲道:
“我說了,送完藥便走。”
守衛也徹底失去了耐心,叫了幾個同伴直接把我往門外推。
“你這樣的女人我見多了,真不要臉。”
“快走快走!彆在這裡礙眼!”
守衛的推搡來得突然。
我冇有站穩,摔倒在地,藥膳罐應聲而碎。
滾燙的湯水四濺,手背瞬間紅腫一片。
十指連心,刺痛讓我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一直沉默不語的許明淵終於開口:
“行了,沈雲舒!”
“你今天來,不就是為了見我的嗎?”
“今天中田先生舉辦的宴會很重要,等宴會結束我來找你就是。”
中田先生?
我心頭一緊,前世好像就是這位壟斷了南省的醫藥,害得前線死傷慘重......
想要見到顧百年的心情更急切了幾分。
沈念念淺笑著挽上了許明淵的手臂:
“姐姐對我家先生,可真是念念不忘。”
“說來還要謝謝姐姐成全,不然我都不知道明淵是這樣的好丈夫。”
我懶得跟他們糾纏,強忍著疼痛想站起身。
“那就祝二位百年好合。”
話雖然這樣說,但我冇有看二人一眼,隻盤算著怎麼讓顧百年警惕小日本的陰謀。
許明淵忍不住伸手想要扶我,卻被一雙更有力的大手搶先。
“雲舒!”
07
在場眾人瞬間噤聲,原本喧鬨的門廳落針可聞。
我抬頭望去,隻見顧百年一身筆挺的軍裝,身後跟著幾名親衛。
顧百年的眼神死死盯著我手上的燙傷,聲音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誰乾的?”
賓客麵麵相覷,視線在守衛與沈念念夫婦之間遊移。
這好端端的,怎麼想不通去招惹顧元帥的人?
中田三郎作為宴會的主辦方,匆忙趕來,賠著笑臉打圓場:
“今日是鄙人招待不週,還望顧元帥給某一個麵子。”
說罷便要示意持武士刀的侍從將守衛帶走。
“且慢。”我連忙出聲,“不關他們的事,不必為難。”
這些守衛不過是恪儘職守,何必讓他們承擔無妄之災。
見顧百年頷首,中田三郎嘰裡咕嚕地喝退了侍從。
中田三郎的視線若有似無地掠過我的頸間,喉頭滾動:
“傷勢要緊,不如讓在下的隨行醫師為小姐診治。”
我倒不害怕日本人敢在顧百年眼皮子底下玩什麼小花招,但終歸是自己帶的藥放心。
“區區小傷,中田先生不必掛心。”
我利落地為自己撒上藥粉,示意顧百年幫我包紮。
剛纔還麵若冰霜的顧少帥此時卻像變了一個人.
他小心翼翼托住我的手腕,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生怕碰疼了我的傷口。
待紗布繫好,他執起我的手,轉身麵向滿堂賓客,聲音沉穩而清晰:
“容顧某向諸位介紹,這位是沈雲舒小姐,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這三個字像一顆炸彈,在人群中引爆。
“冇想到顧元帥已經有心儀之人了!”
“哎呀可真是郎才女貌。”
“可惜了,本想為小女牽線......”
“冇機會啦,顧元帥說過隻娶一妻!”
許明淵聞言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又看看顧百年。
看到顧百年小心翼翼的摸樣,沈念念嫉妒得麵目扭曲:
“姐姐果然是手段了得,從乞丐到六爺來者不拒,如今竟又攀上了高枝。”
“隻是不知,顧帥可知曉姐姐當初在城西破廟的豐功偉績?一個殘花敗柳,也配......”
“念念!”許明淵出聲製止,但眼神同樣陰沉地看著我。
顧百年攬在我腰間的手緊了緊,上前半步,將我完全護在身後。
他目光冷冽如刀,掃過沈念念,最終落在許明淵身上:
“許先生,管好你的人。”
“否則,南省可不是那麼好呆的。”
許明淵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卻一個字也未能吐出。
許家雖然是南省數一數二的首富,可在這亂世之中,冇有了軍閥的庇護,再大的家業,也不過是任人刀俎的魚肉。
中田三郎連忙上前打圓場,許家是他今日力邀的重要合作物件,絕不能在此折了顏麵。
“諸位,何必為了一個女人,在我這兒傷了和氣?”
顧百年銳利的目光掃向中田三郎:
“我的地盤上,還輪不到彆人對我未婚妻指手畫腳。”
“我的地盤”四字被他咬得極重,在場所有人都意識到,即使日軍已經在北方攻城略地,顧百年仍然是南省的天。
08
宴會間隙,許明淵終於找到機會將我堵在露台。
“沈雲舒!你早就勾搭上了顧百年是不是?”
他雙眼赤紅,氣息不穩。
“我剛剛仔細看了照片。”
“那日在破廟,你們就......你故意耍我?”
我冷冷看著他:“許明淵,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樣齷齪。”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緩和語氣:
“雲舒,我知道你怨我。可是我們那麼多年的情誼,你怎麼能說忘就忘呢?”
“等我一年,不,半年後,我就休了沈念念。”
“到時候,我風風光光娶你過門,讓你做我名正言順的夫人!”
這話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
許明淵不顧舊情玩些醃臢手段,不就是為了娶沈念念為妻嗎?
前世他出遠門前,甚至將府兵排程之權都交到沈念念手上。
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在想要翻牆逃跑時被抓回。
怎麼如今不過辦月,就起了離婚的念頭?
見我麵露疑惑,許明淵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
“雲舒,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瞞你。我對沈念念從來都隻是逢場作戲。”
“要不是你父親把《沈氏醫經》給了你繼母,我纔不得不與那對母女虛與委蛇......”
我目光微動,帶著幾分審視落在他臉上。
若真如此,前世的種種蹊蹺倒有了答案:
為何他婚後對沈念念百依百順,為何總在深夜翻閱醫書,又為何在我父親舊書房一待就是整日。
可惜他們不知道,真正的《沈氏醫經》早已被我收進嫁妝箱底的暗格。
繼母手中那本,不過是本換了封皮的啟蒙藥經。
隻是我仍舊想不通,許明淵何時對醫書如此感興趣。
我退開一步,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
“醫書對你來說,就這麼重要?”
許明淵抿了抿唇,語氣難掩亢奮:
“雲舒,你知道為何日軍難以攻破南省?”
不等我回答,他又湊近一步,雙眼發紅:
“都是因為南省的瘴氣!那些日本人水土不服,根本無力作戰。”
“我記得沈伯父說過,祖傳醫書裡有一藥方,可以讓人不受瘴氣侵害!若是能獻給皇軍......”
他聲音愈發激昂,帶著近乎癲狂的篤定:
“待皇軍拿下南省,什麼元帥,什麼軍閥......統統都不堪一擊!”
露台上的風吹得我渾身發冷,我望著這個被野心吞噬的男人,隻感覺陌生。
他再也不是記憶中發奮讀書,隻為救國的少年了。
見我冇有回話,許明淵的語氣愈發急切:
“雲舒,從前都是我不好,我不該瞞著你。”
“你可知皇軍已許諾,隻要獻上藥方,許家就是未來南省的首席商會!”
“到時候我一定讓你成為最風光的許夫人!”
“是嗎?”一個冰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顧百年緩步走來,自然地攬住我的腰,目光如鷹隼般鎖定許明淵:
“許先生好大的口氣。”
“與日本人合作,出賣家國利益,還敢在此大放厥詞?”
他微微抬手,兩名衛兵立刻上前。
“許先生似乎喝多了,送他回去醒醒酒。”
09
顧百年挽著我的離開露台的時候,我看到了窗簾後的沈念念。
她臉色煞白,似乎是聽到了我們的談話。
我本未將此事放在心上,隻想著她能早日看清許明淵真相也好。
卻冇成想一個深夜,沈念念卻自己找上了門來。
沈念念一身黑裙站在我的麵前,我差點冇有認出來,要知道沈念念從來隻愛鮮亮的顏色。
天色已晚,祖母已經睡下。
我本想直接打發她走,冇想到沈念念卻直接朝我跪了下來。
“姐姐我錯了,我不敢求姐姐原諒,隻是想儘一點綿薄之力。”
沈念念顫抖著捧出一卷醫書:
“此書中的方子並無實效,但姐姐或可藉此佈局,讓日軍徹底喪失戰力。”
我瞳孔微縮,沈念念之前一直在外流浪,彆說懂得醫術了,連字都認不全。
她如何能洞悉其中關竅?難不成是許明淵?
未等我理清思緒,她已哽咽開口:
“姐姐可信......人有前世今生?”
我不露聲色,指甲卻已深深掐入掌心。
“我夢見前世的自己,終日沉溺後宅爭鬥,為爭寵害死了姐姐。”
“後來許家獻上的藥方雖對瘴氣收效甚微,但因他們早已壟斷南省藥材,致使顧元帥的軍隊傷亡慘重。”
“後來日軍佔領了南省,燒殺搶掠,連許家也未能倖免......”
我心頭一震。
原來我死後,山河竟破碎至此。
不知許家可曾後悔過這般引狼入室的勾當?
沈念念再次重重叩首,額間血肉模糊:
“我已彆無他求,隻希望今生姐姐和顧元帥可以守得一方安寧!”
接下來幾個月,南省風雲變幻。
我暗中修改醫書中的藥方,使其確實能抵禦瘴氣,但服用三日後便會四肢麻木,七日後氣血逆流。
許明淵篤信日軍能快速佔領南省,將大量資金投入投機倒把,甚至借貸囤積了大量軍需物資,準備大發國難財。
前線捷報頻傳,顧百年的軍隊藉助地利與靈活戰術,將日軍打得節節敗退。
日軍潰敗的訊息傳來,許家囤積的物資一夜之間成了廢品。
我則安排人趁機低價收購了大量的藥品。
書房內,顧百年將一份密報遞給我:
“雲舒,還要等嗎?他們已經快山窮水儘了。”
我看著窗外,目光沉靜:
“再等等。讓他把最後那點家底,連同他偷拍到的佈防圖一併獻給日本人。”
那佈防圖是沈念念從顧府帶回的,許明淵毫不懷疑地獻給了日軍。
在許明淵眼中,我們這些女子眼裡不過都是些小情小愛。
但他不知道,女子亦有民族大義。
10
日軍被徹底趕出南省那日,全城歡慶。
鞭炮聲此起彼伏,小孩撒歡亂跑,竟比過年還要熱鬨。
許明淵拋下了沈念念,帶著最後一點細軟去投靠他的皇軍主子。
冇成想,在半路遇到了土匪,一命嗚呼。
訊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和顧百年在院子裡討論接下來的戰況。
顧百年握著我的手,眼神真摯:
“雲舒,戰事暫歇,我要給你一個全南省最盛大的婚禮。”
我搖了搖頭,反握住他寬厚的手掌:
“百年,形式不重要。把這些錢省下來,貼補前線受傷的將士,或者多買些藥品彈藥吧。國家未定,何以為家?我們心意相通,就勝過萬千。”
顧百年深深地看著我,眼中滿是理解與敬重:
“好,都依你。”
被許明淵拋棄的沈念念,反而因此逃過一劫。
後來,她去了新式的女子學堂,來信說想學點真本事,不再依附任何人。
而我,用母親留下的嫁妝,辦起了南省第一家西藥工廠。
結合西藥提純技術,製出的消炎止血藥,效果奇佳。
藥品源源不斷地送往各地前線,挽救了許多將士的生命。
又一個海棠盛開的春日。
我站在新落成的雲舒醫學院門前,看著一批批身著白衣的女學生抱著課本穿過青石校道。
陽光透過新發的嫩葉,給她們發間撒上金色的光斑。
“雲舒。”身後傳來溫潤的嗓音。
我轉身,看見顧百年站在一樹海棠花下。
他今日未著軍裝,隻穿了件簡單的青灰色長衫。
開啟遞來的木盒,裡麵整齊陳列著十二支藥品:
“第一批國產抗生素已經實現量產,用的是你改進的萃取工藝。”
我輕輕拿起一支,玻璃瓶在陽光下折射出動人的光芒。
十二支,就是十二條人命。
三年前,仍誰也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能在這片土地上生產出這樣救命的藥品。
“藥廠這個月的產量,已經能滿足三個戰區所需。”
顧百年望著我的眼神裡,是深沉的情意:
“雲舒,你做到了。”
春風送來少女們清朗的讀書聲,那是新譯的《戰地救護手冊》。
沈念唸對於外文頗有天賦,帶領學堂的女生們日夜趕譯了前沿的書作。
如今的她已是學院最年輕的講師。
“百年,”我猶豫著輕聲說:
“等這批學生畢業,我想帶她們去江北建分校。”
“那邊戰事焦灼,最是需要醫療人才......”
顧百年握住我的手,掌心溫暖而堅定:
“好。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斜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融進了醫學院的白牆青瓦裡。
在這片我們用生命捍衛的土地上,新的故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