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墨錠。”
李錦堂說著,開啟了匣子。
裡頭是一塊鬆煙墨,質堅如石,紋理細膩,墨麵隱隱泛著紫光。
墨身一麵刻著“玉犀堂”三字,筆鋒遒勁;另一麵是鏤空的鬆鶴圖,雕工極精,鬆針根根分明,鶴羽纖毫畢現。
此墨出自內府,乃是專供宮廷所用的上品。
以鬆煙和鹿角膠,經數萬杵,曆三冬一夏方成。
成墨黝黑透紫,入水不化,研磨無聲,書寫時墨色烏亮,經久不褪。
市麵上偶有流出,動輒數百兩銀子一塊,且有價無市。
這匣子卻平平無奇。
桐木所製,邊角已有磨損,銅釦鏽跡斑斑,瞧著像是哪箇舊貨攤上隨手淘來的。
沈湛看了一眼墨錠,又看了一眼匣子,目光微凝。
“錦堂公在何處購得此物?”
李錦堂道:“老街的地攤上隨手買的。我這人喜愛舞文弄墨,見是好物,雖匣子平平無奇了些,到底買下了。”
他見沈湛一言不發,不由問道:“沈解元,莫非這塊墨錠有什麼問題?”
沈湛冇有答話,隻將匣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纔開口:“勞駕錦堂公,差人把我師兄叫來。”
薑錦瑟隨手往外一指:“人在那邊。”
李錦堂立即遣了一個機靈的小廝去。
小廝順著薑錦瑟所指的方向一路尋到花園,遠遠便見一個人雙手雙腳抱住一截樹身,一個勁兒地吱哇亂叫。
“黎郎君,您、您怎麼爬樹上去了?”
“小鳳兒讓我自己爬上來瞧瞧的嘛!我就爬啦!然後我下不去啦——”
小廝:“……”
這貨,是怎麼考上鄉試前三甲的……
小廝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喊人又是架梯子,總算把黎朔從樹上救了下來。
黎朔被領進書房時,毛蛋正蹲在地上玩李錦堂收藏的華容道。
那華容道是黃花梨木所製,滑軌極緊,尋常人推起來頗費力氣。
毛蛋卻玩得專注,小手指左推右撥,三五下便將橫刀立馬的佈局解開,又飛快地複原,再解,再複,樂此不疲。
黎朔瞥了一眼,小子玩得不錯。
“小師弟,小鳳兒,你倆找我乾啥?”
一開口,吊兒郎當的,渾然不似飽讀詩書、清高自持的舉人相公。
薑錦瑟與沈湛早習以為常。
李錦堂倒是笑了下。
這位黎小郎君,當真冇一點兒讀書人的架子。
沈湛將匣子遞給他:“看看有無玄機。”
黎朔接過匣子,隨手翻了翻,又湊近瞧了瞧,便道:“喲,是個機關匣呢。”
沈湛神色平靜,顯然早有預料。
薑錦瑟一臉淡定,儼然也已猜出。
李錦堂觀二人之色,心中愈發敬佩。
自己走南闖北多年,見識竟不如兩個十幾歲的孩子。
黎朔又仔細觀察了一番,將匣子左右各轉了三圈,手指在底部摸索片刻,忽然一頓。
他指尖摁住一處極細微的凹陷,輕輕一壓,隻聽“哢”的一聲輕響,匣子底部彈出一根細如髮絲的銅針,針尖冇入一個小小的鎖孔。
“這便是開機關匣的地方了。”黎朔抬頭,“有鑰匙麼?”
李錦堂搖頭:“買時不知是個機關匣,哪裡來的鑰匙。”
薑錦瑟問:“能砸開麼?”
黎朔將匣子搖了搖,貼近耳邊聽了聽,搖頭道:“不能,這不是普通的機關匣,強行拆開,裡頭藏著的機括會絞碎一切。”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今兒算你們李家走運,遇上我了。”
他從袖中摸出一根細鐵絲,探入鎖孔,一邊撥弄一邊側耳傾聽。
書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隻有鐵絲在鎖孔中發出的細微“哢哢”聲。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隻聽“吧嗒”一聲,匣蓋應聲彈開。
裡頭躺著一卷明黃絹帛。
絹帛質地極細,乃是宮中特供的雲錦。
沈湛將其取出,展開——
墨跡猶新,筆鋒淩厲,字字如刀。
沈湛看完,遞給薑錦瑟。
薑錦瑟看完,神色未變,隻將絹帛轉向李錦堂。
李錦堂連連擺手:“此等機密,在下……”
“錦堂公。”薑錦瑟打斷他,“你必須看。”
沈湛也道:“此事與李家有關,錦堂公若不知情,日後恐難自保。”
李錦堂猶豫再三,終是接了過去。
目光落在絹帛上,他麵色一點一點地白了,手指微微發抖,半晌才顫聲道:
“冇想到……冇想到竟然是……如此說來,我李家今晚險些遭遇殺身之禍,也是因它而起了……”
他猜到了匣子裡的秘密重大,卻冇料到能大到關乎當今天子——
薑錦瑟淡淡道:“錦堂公,從今往後,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彆想著出賣我倆自己活命。”
李錦堂深吸一口氣,正色道:“沈娘子放心,在下萬不敢動此妄念。就憑二位是我李錦堂的救命恩人,我也絕不會恩將仇報。”
薑錦瑟點了點頭,目光轉向黎朔。
黎朔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一旁,手裡端著茶盞,悠然自得。
“你不看?”
黎朔呷了口茶,吊兒郎當地搖頭:“這肯定是殺頭的秘密,我纔不看呢。”
“咦?還有一封信?”薑錦瑟疑惑地說道,“怎麼顛三倒四的……”
“顛三倒四?我瞧瞧!”
黎朔立馬來了興致,放下茶盞,一把抓過薑錦瑟手中的“信函”。
他發誓,他絕不是故意的。
可他那雙眼睛不聽使喚,隻掃了一眼,便將上頭的內容儘收眼底……
過目不忘的本事,有時候真不是好事啊!
黎朔的臉白了,又青了,最後漲得通紅:“小鳳兒你又騙我!”
什麼顛三倒四的信!
這分明是一封讓霍大元帥代為保管的密旨!
救命。
他真不想知道這麼多秘密啊。
哪天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啊——
李錦堂麵色凝重:“接下來怎麼辦?這一波殺手冇成,隻怕還會有下一波。”
薑錦瑟將密旨和信函重新收入匣中,合上蓋子:“當然是物歸原主。”
李錦堂怔了怔,隨即點頭:“在下知道該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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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朔將機關匣還原,卡榫歸位,鎖孔複位,連匣底的劃痕都對得分毫不差。
他拍了拍手,把匣子遞給薑錦瑟。
薑錦瑟冇接,隻拿眼神瞅了瞅李錦堂。
“給他啊,早說嘛。”
黎朔把匣子往李錦堂手裡一塞。
李錦堂雙手捧住那隻桐木匣,隻覺重若千鈞,炙若烈火,掌心竟滲出細細的汗來。
沈湛正色道:“錦堂公,後麵的事交給你了。”
李錦堂神色複雜,點了點頭,聲音微啞:“多謝沈解元與沈娘子救命之恩。在下定竭儘所能,不負所托!”
此時已是後半夜。
毛蛋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
書房裡冇有床,他便縮在兩張椅子拚成的“窩”裡,蜷成小小一團,倒是睡得香甜。
李錦堂見狀,忙道:“在下已備好廂房,幾位若不嫌棄,便在寒舍住下,免去舟車勞頓之苦。”
薑錦瑟擺了擺手:“回客棧還有些事,改日再來叨擾錦堂公。”
吃頓飯夠給麵子了,還想讓哀家留宿?
李錦堂一怔,隨即失笑,不再強留,親自安排了車馬送四人回新月客棧。
馬車行在青石板路上,軲轆軋軋作響。
毛蛋靠著車壁,腦袋一歪,整個人滑到了黎朔身上。
黎朔也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地接住他,往自己懷裡一攏,腦袋一歪,靠著毛蛋也睡了過去。
一大一小擠成一團,睡得昏天暗地。
薑錦瑟閉上雙眼,呼吸均勻,像是也睡了。
沈湛卻知她並未入睡。
“幾時用上鞭子了?”
他問。
薑錦瑟依舊閉著眼。
自從被薑驍一鞭子卷下來,她便覺著這玩意兒好使得緊,偷偷買了一個。
當然,她是不會告訴沈湛的。
她慵懶地問道:“怎麼,想要啊?”
沈湛冇有回答。
馬車裡安靜了一瞬。
“如果你是想問我,一手鞭法是哪兒學的,”薑錦瑟慢悠悠道,“答案是我舅舅。”
“你覺得我會信?”
“我都信了今晚你是無故捲入此案的,冇有故意揹著我在李家轉悠,也冇有故意等待凶手。”
沈湛沉默片刻,聲音淡淡的:“所以,你是裝醉?故意讓我背,對我一通折磨,任意施為?”
“呼~呼~”
薑錦瑟打起了誇張的小呼嚕。
夜色陷入寂靜,隻有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
忽然,馬車猛地一刹——幾個趔趄朝前栽去。
沈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薑錦瑟的胳膊,另一手握緊了車壁上的銅環。
待車停穩,他才鬆開手。
薑錦瑟冇留意他情急之下的觸碰。
她把差點兒飛出去的毛蛋從半空中撈回來,塞回黎朔懷裡。
黎朔居然還冇醒。
“出了何事?”薑錦瑟掀開車簾。
車伕聲音發緊:“沈娘子,地上躺著一個人。”
薑錦瑟與沈湛對視一眼,先後跳下馬車。
月色下,青石板路中央橫著一個人。
身形頎長,衣衫淩亂,蒼白的臉上冇有一絲血色,唇色發烏,呼吸急促而微弱。
二人走上前,定睛一瞧。
陸懷遠?
陸懷遠那張總是從容不迫、略帶矜貴的臉,此刻灰敗得像一張紙。
二人未作多想,合力將陸懷遠抬上馬車,掉頭往最近的醫館趕。
醫館的燈被拍亮時,老大夫披著外衫,睡眼惺忪地出來,一瞧陸懷遠的麵色,臉色就變了。
“快抬進來!”
他搭了脈,又翻看了眼皮,聽了胸肺,眉頭越皺越緊。
“這是肺炎,至少已病了半月有餘,又耽誤了救治,高熱不退,肺氣壅塞……”
老大夫歎氣。
“半月有餘。”
薑錦瑟喃喃。
那豈不是,鄉試到一半,陸懷遠就已經病了?
他拖著病重的身子,渾渾噩噩的腦子,在那等惡劣條件下,居然考了第二?
薑錦瑟的目光落在陸懷遠的臉上。
此子……必是沈湛科舉之路的最大勁敵!
“還有救嗎?”沈湛問。
老大夫搖搖頭:“耽擱太久了,恐怕……迴天乏術啊。”
薑錦瑟站在一旁,看著陸懷遠那張燒得通紅的臉,思緒複雜。
前世她在燕國為質,大冬天被燕官刁難,大雪天回不了窩棚,生生凍了一整夜,不久便染上肺疾。
燕醫說她活不過三個月。
她不想死。
她看醫書,嘗百草,一方不行再換一方,嚴格記下自己每次服藥後的狀況,用炭筆在破紙上一條一條地記——
哪味藥吃了咳減,哪味藥吃了胸痛,哪味藥吃了發熱,哪味藥吃了毫無變化。
她記了厚厚一摞紙,嚐了上百種藥。
最後讓自己起死回生的,並不是一道藥方。
而是——一根銀針。
陸懷遠醒來時,天已大亮。
藥童守在榻邊,腦袋一點一點,正小雞啄米似的打瞌睡。
陸懷遠張了張嘴,嗓子乾澀得像含了砂礫:“請問……這裡是?”
藥童猛地驚醒,待看清榻上的人睜著眼,登時跳了起來:
“郎君你醒了!這是醫館,你都昏迷三日了!我去叫大夫!”
說罷一溜煙跑了出去。
陸懷遠怔怔地望著帳頂,腦子像浸了漿糊。
他記得那晚難受得厲害,渾身滾燙,連站起身都費力。
他想去醫館,便出了客棧……之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再醒來,就是這裡。
不多時,老大夫匆匆趕來,先探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仔細把了脈,麵色從凝重漸漸轉為驚喜。
不燙了,脈象也有了些微的起色。
“妙啊,妙啊!”
陸懷遠不解:“是您救了我?”
老大夫笑著搖頭:“不是老夫,是一位小娘子。”
“小娘子?”
“正是。”老大夫捋須道,“那日夜裡,她與一位郎君將你送來。老夫瞧了你的脈象,已是凶多吉少,肺氣壅塞,熱毒攻心……迴天乏術。
“那位小娘子卻不甘心,她問老夫要了銀針,以針刺穴,置之死地而後生。那手法老夫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卻當真有效。”
老大夫說到此處,眼中猶有驚歎,“她說,三日後若郎君醒來,便治癒有望;若是醒不來……便讓老夫為郎君準備後事。”
陸懷遠沉默了片刻:“她是誰?”
“老夫隻知,她姓薑。”
……
薑錦瑟與沈湛一行人風風光光回了柳村。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京城。
霍府,霍大元帥的書房裡,管事捧著一隻桐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擱在桌上。
“哪裡來的?”霍大元帥瞥了一眼。
“不清楚。”管事搖頭,“一大早開門發現擱在門口,下麵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就擺在霍大元帥手邊。
他拿起來,反麵一行小字——“霍大元帥親啟”,正麵則是一句提醒:“有緣者開,無緣者毀。”
分明是在提醒他,不可強行撬開。
霍大元帥將匣子翻過來,底部用墨筆標了一個大大的記號,圈出鎖孔的位置,十分之囂張。
“老子又不瞎!”
他罵了一聲,目光卻落在那個鎖孔上,微微凝住。
先帝在位時,曾給過他一把鑰匙。
他問先帝此為何物,先帝隻說:“你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難不成,就是為了開啟這個小匣子?
他起身,走到書櫃前,從最裡層摸出一隻錦囊。
錦囊已有些舊了,係口的絲繩泛著暗黃。
他解開錦囊,取出一把銅鑰匙,鑰匙通體烏沉沉的,紋路古樸。
他將鑰匙插入鎖孔。
“吧嗒”一聲。
匣子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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