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錦瑟等得花兒都謝了。
眼看著糖炒栗子即將出鍋,她喉頭滾動,素手摸向錢袋——
“駕——!”
一聲厲喝破空而來,馬蹄聲如雷鳴。
街上行人驚叫著四散奔逃,那馬卻橫衝直撞,踢翻了兩筐柿子,踩爛了半車梨,連薑錦瑟等了半晌的糖炒栗子也未能倖免。
鐵鍋“咣噹”一聲翻倒在地,金黃的栗子滾了滿街,被馬蹄碾成泥。
薑錦瑟瞪大了眼。
她的栗子!
她等了半個時辰的、香噴噴的、馬上就要到嘴的——糖炒栗子!
薑錦瑟彎腰抄起小販跌落在地的扁擔,二話不說,朝著馬背上那人狠狠掄了過去。
“砰!”
那人被這一扁擔掃下馬來,卻在半空一個空翻,一手拽住韁繩。
那馬正疾馳狂奔,力道千鈞,此人竟像是天生神力一般,生生將馬拽停。
薑錦瑟眯了眯眼。
她深知自己這一扁擔有多重,此人卻毫髮無傷。
高手。
小小的江陵府城,當真是藏龍臥虎,波雲詭譎。
那人穩住身形,怒氣騰騰地轉過身來,“唰”的一聲拔刀出鞘,刀尖直指薑錦瑟。
竟是繡春刀!
這人是錦衣衛!
可他身上未著飛魚服,隻一身玄色勁裝,想必是在暗中行事,不欲人知。
薑錦瑟當即變臉,方纔的凶悍散了個乾淨,隻剩下一副無辜又驚恐的模樣。
彷彿方纔一扁擔把錦衣衛敲下馬的人,不是她。
四周百姓戰戰兢兢地望著這一幕,大氣都不敢出。
那錦衣衛目光如刀,冷冷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薑錦瑟臉上,盯了片刻,終是收刀上馬,絕塵而去。
薑錦瑟望著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那人是往貢院方向去的。
錦衣衛直屬天子,天子究竟想做什麼?
事關自己的養老大計,薑錦瑟略一思量,抄近道跟了上去。
她悄無聲息地翻進貢院,循著那錦衣衛的身影,一路潛至一處屋頂。
她伏在簷角,輕輕揭開一片瓦。
昏黃的燭燈下,兩位官員端坐在太師椅上。
左側那人麵白微須,神情端肅,正是翰林院侍讀學士周慎行。
右側那人麵容清瘦,目光精明,是兵部武選司郎中陳仲衡。
薑錦瑟微微一怔。
這倆貨還有這麼年輕的時候?
其實二人年紀都不小了,隻是薑錦瑟前世攝政時,已是二十五歲之後,距今年已過了十一載。
彼時她見到的二人,早已兩鬢斑白,滿麵風霜,垂垂老矣。
如今再見,竟覺他們年輕得過分。
正思量間,錦衣衛推門而入。
此人約莫三十出頭,麵容冷硬,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懸著繡春刀,雖未著官服,通身氣勢卻比官服更壓人。
他踏入堂中,目光如鷹隼掃過二人。
周慎行與陳仲衡齊齊起身。
文官見錦衣衛,禮數向來微妙。
論品級,周慎行是從四品,與鎮撫使平級。
陳仲衡是正五品,還低了一級。
可錦衣衛是天子親軍,直屬聖意,品級雖平,權勢卻有天壤之彆。
周慎行率先拱手,不卑不亢:“鎮撫使大人。”
陳仲衡緊隨其後,亦是拱手一禮。
那錦衣衛——姓沈,單名一個彰字,乃錦衣衛鎮撫使——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他雖是武官,又是天子近臣,卻也不至於在兩位文官麵前拿大,隻淡淡道:“周大人,陳大人。”
三人見過禮,沈彰也不寒暄,徑直從懷中取出一封密函,遞到二人麵前。
周慎行與陳仲衡的神色俱是一肅。
天子密令。
周慎行接過,拆開細閱,麵色幾不可察地變了一變,又遞給陳仲衡。
陳仲衡看完,眉頭也微微擰起。
沈彰待二人閱畢,也不多言,取回密函,就著燭火點燃。
火舌舔上紙邊,須臾便化作一撮灰燼。
他朝二人拱了拱手,轉身離去,腳步聲漸遠,消失在夜色中。
薑錦瑟伏在屋頂,將那密函燒成灰的全過程看在眼裡,一個字也冇聽著。
朱佑磐,你搞什麼鬼……
正腹誹著,底下又有了動靜。
她定睛瞧去——隻見周慎行與陳仲衡各自從袖中取出一封信。
周慎行那封,封口壓著一枚小印,瞧不清是什麼字。
陳仲衡那封,紙張粗糙些,像是軍營裡常用的那種。
二人各自拆開看了,又默默交換。
看完,俱是沉默。
半晌,陳仲衡長歎一聲:“周兄,三個人,三道密令……”
他冇有說下去。
周慎行將兩封信疊在一處,也擱在燭火上。
火苗竄起,紙頁捲曲,字跡一點點化作灰燼。
他看著那火光,低聲道:“到底該如何抉擇,你我心中須有一桿秤。”
燭火明滅,映得二人麵容忽明忽暗。
薑錦瑟趴在屋頂,將這兩句話聽了個真切。
三個人,三道密令。
天子一道,內閣一道,霍元帥一道。
周慎行與陳仲衡,一個翰林清貴,一個兵部郎官,恰好被架在了中間。
薑錦瑟趴了半晌,一個字冇聽著,倒是一縷甜香鑽進了鼻子。
她鼻子動了動,又動了動。
是糖炒栗子的味兒。
方纔街上那鍋被馬蹄踩爛的栗子,此刻正陰魂不散地勾著她的魂。
她嚥了咽口水,腦子裡那點“天子密令”“內閣”“霍元帥”霎時散了乾淨,隻剩下金燦燦、油亮亮、熱乎乎的一顆一顆。
香。
太香了。
她循著味兒在屋頂上躥了幾躥,像隻聞著腥的貓。
那香味勾著她七拐八繞,穿過兩道屋脊,落在後院一排矮房上頭。
她輕手輕腳翻下去,推開門——桌上正正擺著一袋糖炒栗子,鼓鼓囊囊,油紙包著,熱氣從縫隙裡絲絲縷縷地鑽出來。
她四下裡一瞅,無人。
當即閃身入內,一把抄起油紙包,溫溫熱熱,燙手得很——新出鍋的!
腳尖點地,幾下便躥到貢院東南角一處僻靜牆角,幾叢修竹擋著。
她蹲下來,剝開一顆。
殼脆,仁糯,金黃飽滿。
她吃得又快又專注,腮幫子鼓鼓囊囊,一嚼一嚼,像極了冬日裡囤糧的小倉鼠。
兩道視線靜靜落在她身上。
薑驍躊躇片刻,終是從假山後走了出來,行至那小倉鼠身後,淡淡開口:
“薑、錦、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