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錦瑟牽著毛蛋,早早便等在了貢院外。
與前幾日人頭攢動的景象不同,今日的人明顯少了許多。
伴隨著一聲炮響,禁閉九日的龍門再次開啟。
考生們魚貫而出。
有人相互攙扶,有人獨自蹣跚,有人一出龍門便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灰頭土臉,形容狼狽。
薑錦瑟在人群中搜尋,一眼便看見了沈湛。
他緩緩走在人群中。
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泛著青黑,白袍上沾滿了墨漬和汗漬。
然他脊背依然挺拔如鬆,眼神依然深邃如泊。
不像出龍門的考生,倒像走下金鑾殿的大臣。
薑錦瑟眸光微動。
是他長大了麼?
自己竟然又看見了他前世的影子。
“小……鳳……兒……”
黎朔的聲音讓薑錦瑟拉回思緒。
薑錦瑟望向他。
隻見他半死不活地走在沈湛身後,宛若一條被曬乾的鹹魚。
毛蛋瞥了他一眼,一臉鄙夷。
他再瞥沈湛時,沈湛已來到他麵前。
頎長的身影擋住他頭頂的光。
他仰頭凝望。
瘦巴巴的大猴子,頭一次給了他一種威嚴的感覺。
切!
毛蛋撇過臉去。
沈湛冇在意小傢夥的心理大戲,而是克己複禮地與薑錦瑟打了招呼。
“嫂嫂。”
薑錦瑟挑眉。
幾日不見,這小子又與自己生分了些。
想不給她養老是吧?
做夢!
“走了。”
薑錦瑟轉過身,“自己跟上。”
這話是說給毛蛋聽的。
毛蛋賭氣地站在原地。
就不跟上。
就跑!
薑錦瑟掏出了毛蛋的小香囊錢袋。
毛蛋臉一黑。
該死。
忘了盤纏已經冇了……
毛蛋耷拉著小腦袋,像隻毫無靈魂的小木偶,同手同腳地跟了上去。
回到客棧,黎朔倒頭就睡。
連著七夜蜷縮在狹窄的號舍,又悶又熱。
起先一兩夜還算輕鬆,後麵一夜比一夜難捱。
他困麻了……
沈湛的眉眼間也滿是疲憊。
薑錦瑟對他道:“你呢?是先睡,還是先吃?”
毛蛋:睡!
他天不亮被壞女人拽出被窩,快困成了小狗啦——
沈湛:“吃。”
毛蛋小狼軀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沈湛眉梢微挑,對他道:“你要是困了,可以先去睡。”
毛蛋纔不睡!
一會兒他睡著了,他倆揹著他吃好吃的咋整!
薑錦瑟對此針鋒相對之狀,早習以為常。
有些人前世能成為死敵,不是冇有緣由的。
大堂內,坐著歸來的考生,人滿為患,熱氣滔天。
薑錦瑟懶得去擠,讓毛蛋下樓叫小二。
為了一口吃的,毛蛋忍辱負重地去了。
“要兩碗陽春麪,二兩鹵肉,一條清蒸鱸魚,半隻燒雞,再來幾樣下白粥的小菜。”
薑錦瑟一口氣報完。
小二懵了。
他看了看沈湛,訕訕道:“小娘子,郎君在貢院考了九日,吃食上最好清淡些,一下子吃太多太雜,難以克化,恐鬨肚子。”
他記得那晚毛蛋走失,被一位官爺送回客棧。
自此,他對姐弟二人多了幾分關注,故而好心提醒。
薑錦瑟風輕雲淡地說道:“反正考完了,鬨就鬨吧。”
沈湛:“……”
小二:“……”
小二是個體貼人,去了廚房,吩咐把這幾樣菜做得清淡些,小菜隻抄了個青菜,餘下是幾碟爽口泡菜。
酸中帶辣,解膩消暑。
沈湛這一頓吃得很舒坦。
在貢院那幾日,雖也有肉乾有瓜果,到底比不得在外頭敞開了吃。他連添了兩碗麪,鹵肉燒雞都下去了大半,脊背上的汗意都透了出來,才放下筷子。毛蛋更是吃了個肚兒溜圓,小肚子鼓得像揣了隻西瓜,癱在椅子上直打嗝。
薑錦瑟擱下碗,正要喚小二結賬,小二卻笑眯眯地端著一個托盤過來:“小娘子,今日天熱,小店送幾碗酸梅湯解解暑。”
有羊毛不薅白不薅。薑錦瑟也不客氣,指了指桌上還剩幾口的碗碟:“先放著,我們還冇吃完。”
“好嘞!”小二應了一聲,轉身去端其餘的。不料剛走出兩步,一個客人猛地起身,肩膀正撞在他胳膊上——托盤上的酸梅湯晃了晃,“嘩啦”一聲潑了半桌。
“哎喲!”小二慌忙道歉,手忙腳亂地擦桌子,又給薑錦瑟幾人換到旁邊一張空桌。
毛蛋捧著最後半碗粥,跟著挪了過去,獨自坐在一角。
就在這時,客棧的門被推開了。
薑驍一襲銀色盔甲踏入大堂,周身寒氣凜然。
他目光一掃,滿堂食客的動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有人筷子懸在半空忘了夾菜,有人端著碗不敢下嘴,方纔還喧鬨嘈雜的大堂,霎時安靜了三分。
唯獨角落裡那一桌,未受絲毫影響。
薑錦瑟把最後剩的半碟泡菜端了過來。
沈湛端坐如鬆,不慌不忙地擦著手。
毛蛋更是頭也不抬,埋頭喝他的小粥,彷彿天塌下來都不關他的事。
滿堂食客皆畏畏縮縮,這一桌顯得格外紮眼。
薑驍忽略都不行。
他徑直走過去。
薑錦瑟懶洋洋地開口:“喲,什麼風把官爺吹來了?”
薑驍的目光先落在桌上。
兩個大人麵前乾乾淨淨,隻有一個孩子麵前擺著半碗稀粥、一碟泡菜。
他眉心微蹙。
正巧這時,小二端著托盤過來,上頭放著三碗酸梅湯。
他一見薑驍,先是一怔,忙賠笑道:“官爺,您怎麼來了?”
話音未落,已殷勤地遞上一碗,“您先喝碗酸梅湯解解暑。”
“我不用。”薑驍淡淡道,“給他們。”
“是是是!”
小二笑著應下,忙不迭將三碗酸梅湯分彆擱在沈湛、毛蛋和薑錦瑟手邊。
薑驍皺眉看向薑錦瑟:“你們的午食隻有這些?”
薑錦瑟長歎一聲:“唉,我們這些老百姓,家裡供個考生不容易。不像官爺,自幼錦衣玉食,不知民間疾苦。”
薑驍對小二道:“他們的賬,我來結。”
小二目瞪口呆。
薑驍不再看他,目光落在沈湛身上:“你是沈湛還是黎朔?”
“沈湛。”
少年從容答道。
“黎朔呢?”
“歇下了。”
答得不卑不亢,不見半分慌亂。
薑驍微微側目。
這一家子,竟都是不杵官威的。
他對沈湛道:“叫上你的同窗,隨我去一趟衙門。”
沈湛沉穩起身,平靜說道:“不必叫他,有什麼事,問我就夠了。”
小二打著算盤走上前:“官爺,一共三百文!”
薑驍冷聲道:“三碗甜湯,一碗白粥,一碟小菜,竟然要三百?”
“啊?”
小二一愣,呆呆地指了指身後滿滿一大桌被風捲殘雲過的、滿是油水的盤子。
“那些,纔是他們吃的。”
薑驍:“……”
薑驍把沈湛與薑錦瑟帶回了衙門。
案子本與一個孩子無關,可想到毛蛋半夜離家出走的經曆,薑驍把毛蛋也一併帶上了。
“你在府城可得罪過什麼人?”
“不曾。”
“初九那晚,有刺客衝進你的廂房,你可還記得?”
“睡著了,不知道此事。”
“當真不知?”
“嗯。”
薑驍直勾勾地盯著沈湛的雙眸。
與那小村姑一樣,這少年也頗讓人看不透。
“那晚你嫂嫂與刺客交手……”
“我嫂嫂?”
沈湛狐疑地打斷他的話,“官爺這話,是聽誰說的?”
薑驍本想詐一詐沈湛,誰料少年心思縝密,毫不入套。
家中二弟大他兩歲,也冇此等心性與城府。
薑驍問訊了足足半個時辰,一無所獲。
沈湛是鄉試的考生,無錯在身,總不能對他用刑。
他又去了薑錦瑟的號房。
“沈湛說,那晚是你攆走了刺客。”
“刺客?那晚他房間來了刺客嗎?”
薑錦瑟一臉震驚,無辜得不得了。
她或許不夠瞭解這位前世的大哥,但沈湛她可太瞭如指掌了。
他絕不會把她說出去。
薑驍道:“刺客與你交過手,隻需看一眼便能指證,你現在從實交代尚來得及。”
薑錦瑟雙手抱壞:“你讓刺客來認啊。”
那晚黑漆麻烏的,她纔不信刺客看清了她的樣子。
薑驍正色道:“如果冇有人證,衙門是無法給刺客定罪的,你難道不想查出那晚的真相?”
薑錦瑟早猜到是誰指使的了。
今兒就算薑驍磨破嘴皮子,她也不會承認與刺客交手的人是自己。
一旦承認,她擅闖貢院便坐實了。
這可是重罪。
輕則自己受罰,重則連沈湛和黎朔的功名也要被一併剝奪。
當了一輩子太後,豈會算不清這筆賬?
一旁的毛蛋困得小雞啄米,左右打晃。
薑錦瑟指了指他,對薑驍說道:“官爺審完了嗎?審完了小女子可否帶弟弟回客棧了?”
薑驍看了眼可憐巴巴的孩子,到底冇再為難姐弟倆。
毛蛋困得走不動了。
薑錦瑟撇撇嘴兒,把小傢夥背在背上。
這一幕,讓薑驍神色一怔。
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起了家中繼妹背小弟的畫麵。
為何此女,總讓他想起家中的繼妹?
“你……”
他鬼使神差地張了張嘴。
薑錦瑟回頭,淡淡問道:“官爺還有事?”
薑驍瞥了眼她腰間的香囊,問道:“你的香囊是哪兒買的?”
??小肥章來啦,還有一章,我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