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晨光熹微。
四中的操場上人頭攢動。
高洋、郝大寶、軍子、侯野幾人站在主席台下,隊形筆直,像是幾根等待檢閱的電線杆。
“下麵,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高洋、郝大寶兩位同學上台,接受表彰!”李曉光舉著話筒,聲音洪亮地開場。
掌聲如平地驚雷,驟然炸響。
高洋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地揚起,掛上一個“一切盡在掌握”的淡定微笑,邁步向前。
郝大寶緊隨其後,雙臂甩開,走出一種六親不認的步伐,每一步都踏在掌聲的節點上。
兩人登上主席台。
李曉光先是高度讚揚了二人的英勇事蹟,隨後,把話筒遞給了高洋,示意他講兩句。
高洋試了試話筒音量,臉上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笑容,開口了。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早上好。”
“首先,我要感謝學校對我的培育;其次我要感謝我的班主任對我的時刻鞭策;最後我要感謝……。”
他故意拉長了音調,台下已經有學生忍不住笑出了聲。
“當我救人的那一刻,我的腦海裡閃過了無數光輝的身影。我想到了司馬光砸缸、孔融讓梨、怡紅院的韋小寶這些少年英雄……”
台下爆發出一陣剋製不住的鬨笑。
連站在各班排頭的幾個班主任,臉上都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當然,我最該感謝的,還是我身邊的這位好兄弟,郝大寶同學。”
高洋一把摟住大寶的肩膀,力氣大得令對方“紋絲不動”。
“在我危急關頭,郝大寶同學連屎帶尿二百多斤的體重救了我,給了我第二次生命。這份情義,比金子還真。”
郝大寶被高洋這番明誇暗損的話搞得臉頰滾燙。
台下的笑聲更大了,連成一片。
“最後,我想說,其實我不是什麼英雄。”
高洋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朝高三四班的佇列方向瞟了一眼。
“我隻是一個有點帥,有點正義感,順便還懂點‘急救常識’的普通男高中生。”
他特意加重了“急救常識”四個字的發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希望大家都能向我學習,多做好事。謝謝大家。”
掌聲經久不息。
高三四班的佇列裡,黃貝的臉已經紅得能滴出血來。
她死死地低著頭,雙拳緊握,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恨不得在地上找條縫鑽進去。
什麼叫“懂點急救常識”?
你他媽怎麼不當著全校師生的麵,直接說“人工呼吸”四個字?
這個流氓!無賴!
他怎麼敢!他怎麼敢在幾千人麵前提這個!
她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的聲音。
他那張突然在眼前放大的臉,那有些笨拙,卻又滾燙的唇,還有他那雙不老實的手……
那個混亂早晨的片段不受控製地湧入腦海,黃貝感覺自己的臉頰熱度又攀升了幾分,幾乎要燒起來。
不遠處的圖夕,則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她雙手握拳,眼神銳利,仔細琢磨著高洋剛才那番話。
這王八蛋大早上去黃貝家幹嘛?
還急救常識?
她心底升起一股無名之火。
就在高洋和郝大寶並肩而立,享受著全校矚目的高光時刻時。
一個煩人的身影走上主席台。
教導主任老鄒,黑著一張臉,從李曉光手裏接過了話筒。
“靜一靜!靜一靜!”
老鄒的聲音又乾又硬。
操場上的喧鬧戛然而止。
“表揚完,接下來說說批評!”
他的目光如刀,掃過台下的學生。
“上週三,我校發生了極其惡劣的聚眾鬥毆事件,嚴重破壞了校園紀律,抹黑了學校形象!性質極其嚴重,影響極其惡劣!”
老鄒頓了頓,從中山裝的口袋裏掏出一張有些發皺的紙。
展開。
開始念名字。
“籃球隊,侯野、李明、趙強……”
籃球隊那幾個平日裏在校園橫著走的高個子,此刻全都耷拉著腦袋,慢吞吞地蹭上了主席台。
“高三四班,宋軍、王文、賈陽、李勇、呂品、姚英……”
軍子他們幾個也一臉不情願地挪了上去,垂頭喪氣地站在籃球隊旁邊。
台下的學生們都屏住了呼吸,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空氣中瀰漫著幸災樂禍的期待。
老鄒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了紙張的最後。
他刻意停頓了三秒,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然後念出了最後兩個名字。
“……以及,高洋、郝大寶!”
“哄!”
全場瞬間炸了鍋。
憋了半天的笑聲再次如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剛剛還掛著“校園英雄”光環,接受全校師生頂禮膜拜的兩位“吾輩之楷模”,此刻臉上的表情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在全場毫不掩飾的狂笑聲中,兩人灰溜溜地,從主席台的英雄席,小跑到批鬥席。
高洋和郝大寶,光榮地成為了四中建校以來,頭一位在同一次升旗儀式上,既被通報表揚,又被點名批評的人物。
四班的佇列裡,黃貝看著台上那個耷拉著腦袋,一臉“生無可戀”的高洋,不知怎麼的,心裏那點怨氣和羞惱,突然就消散了大半。
她的嘴角控製不住地微微上揚,勾起一個細小的弧度。
圖夕則心疼地皺起了眉。
在她看來,高洋打架也是為了兄弟,這同樣是英雄行為。
學校怎麼能這麼對他?
太不公平了!
主席台上,軍子作為打架事件的導火索,正拿著一份檢討書。
他那還沒完全消腫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有氣無力地念著。
“尊敬的各位老師,親愛的同學們,我錯了……”
“你都錯在哪兒了?大點聲!讓全校同學都聽聽!”
老鄒趾高氣昂地命令道,唾沫星子在陽光下閃著光。
台下,初升的太陽照在每個人的臉上。
也照亮了那麵在風中飄揚的,寫著“四中雄鷹”的錦旗。
顯得格外的諷刺,又格外的有趣。
……
第一節課的鈴聲響起。
數學老師王桂芬夾著教案走進教室,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而規律。
圖夕一言不發地走到郝大寶的座位旁。
郝大寶剛想嬉皮笑臉地打個招呼,就看到圖夕冰冷的眼神。
圖夕什麼也沒說,隻是抬起腳,對著郝大寶的椅子腿輕輕一踹。
“滾前麵去。”
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郝大寶縮了縮脖子,沒敢多問,抱著書灰溜溜地坐到了前排。
圖夕拿著數學書,重重地放在高洋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她側過頭,壓低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開始質問。
“說,怎麼回事。你大早上去黃貝家幹啥?”
高洋沒有看她,目光盯著講台上正在分髮捲子的王桂芬,左手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右手拿起筆,飛快地在一張草稿紙上寫下一行字,推了過去。
圖夕低頭。
紙上是高洋龍飛鳳舞的字跡:“我那天去黃貝家,去問一道題!正巧趕上他家集體自殺。順手就救了一下。”
圖夕拿起筆,在下麵用力寫道:“你放屁!你能有這種學習態度?”
高洋拿過紙,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就知道騙不了冰雪聰明的你。我其實頭一天晚上摸了郝大寶的腿。”
圖夕氣得差點把筆掰斷。
她重重地寫道:“我問你為啥大早上跑黃貝家去了。”
高洋繼續寫:“我摸郝大寶腿時,被黃貝看見了,她有些瞧不起我!於是在食雜店,我當著眾人的麵兒,說第二天早上要登門去她家親自噁心她一番,你也知道我這人,心眼比屁眼還小,睚眥必報!”
“真的?”
圖夕在紙上重重地戳了三個問號,幾乎要將紙戳穿。
“你不信我?那你問郝大寶!”
“那死胖子更沒一句真話。你繼續說!”
“說啥?接下來你不全都知道了嗎?都是同學,我能不救嗎?如果是你,我都得給你做人工呼吸!”
圖夕看到最後一句話,緊繃的臉頰線條突然一鬆。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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