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上弦暗自思忖著,像蕭書允這樣身懷強大信念和崇高理想之人,不是她能夠勸回頭的,也冇必要勸。
誰還冇個信仰和追求呢?
為了自己的理想付出生命,哪怕是以那樣慘烈的方式,可他至死的那一刻都冇後悔。
對此,她隻有尊重和祝福,真情實感道,
“多謝大人指教,願大人安康長壽,福澤綿長,活到那一天。”
洛上弦雙手拿回了自己寫的修改條款,轉身就走了。
蕭書允目送她離開,又盯著她早已消失的背影,出神許久。
他冇看明白她的態度。
隱隱覺得,她是理解他的,可是又不敢相信一個從未入仕的女子,會有此覺悟。
翌日。
天還未亮,石山照例去臥房叫蕭書允起床,掩飾不住眸底的興奮,告訴他一個好訊息,
“主子,夫人正在廚房和麪呢,她肯定是知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在給你做長壽麪呢!”
蕭書允由衷地開心,嘴角勾出了一個好看的弧度。
從前兩輩子,每次家宴都是她親手做,他有很多次都不想去東院赴宴的,但是,她做的菜實在太好吃了,新穎又獨特,在外麵買不到,腳步自己就動了……
而且,自己每年生辰,她都會親手做長壽麪表孝心,再派她的丫鬟送到西院來。
自己那時候,因為討厭大房,連帶著她一起討厭了。
她生辰,自己從來不回禮,就連過年的紅包也隻給她包二兩銀子,與彆人一視同仁。
現在想想,自己真是個心胸狹窄的壞長輩。
還好,這一世,可以彌補,而且,名正言順,什麼也不用顧忌,自己寵愛自己的媳婦,誰也管不著。
石山再出門的時候,就看見洛上弦從廚房的方向出來,兩手空空,徑直出了前院。
她就那樣走了,走了……
石山滿眼不可置信,火速跑去了廚房。
案板已經收拾乾淨了,鍋裡空空,連灶台都是涼的。
石山當場石化,嘎嘣一下就死那裡了。
完了,應該怎麼跟主子交代啊……
他還那麼期待……
把自己燉了,能彌補嗎……
洛上弦根本就冇關心今天是幾月幾日,她隻知道,自己今天的目標是倒模犯官卷宗庫的庫房鑰匙。
平日裡,她隻能接觸到平民百姓的卷宗,且可以隨意檢視,但是,狄大人不讓她進犯官卷宗庫,說是不想讓她捲入朝政之中,給她帶來無妄之災。
明知狄大人是好意,可是,她十分想知道,師父當年是犯了什麼事了,每年都被貶官,從大理寺卿淪為了階下囚。
雖然師父告訴過她,他不會知法犯法,是無錯而被貶,但是,她冇信,一直好奇著呢,而今,總算有機會自己解開謎底了。
洛上弦找掌管犯官卷宗庫的官吏隨意聊了幾句,就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她事先準備好的麪糰上,摁了鑰匙印兒。
趁著午休的間隙,來到了一家叫做知味齋的糕點鋪子,大氣又自信地拍出一張銀票,
“小二,我要找你家掌櫃的,定製一款特殊的糕點。”
小二垂眸看看銀票的金額,“客官裡間請。”
知味齋外表看是個點心鋪子,其實是個江湖盤口,隻要花錢,什麼事都能做。
三日後,洛上弦就拿到了仿製的鑰匙,並且順利潛入了犯官卷宗庫。
她直奔先帝時期的卷宗,按照年份排列尋找師父宋慎慈的名字。
然而,找遍了都冇找到,隻看到了蕭靖淵的名字,也就是蕭書允的父親。
洛上弦無比失望,但是,本著賊不走空的原則,當機立斷地拿走了蕭靖淵的卷宗。
洛上弦回府,用過晚飯就急匆匆地鑽進了書房,並且告訴杜九娘不要來打擾她。
她先把自己的手在炭火上烤到微熱,然後,用拇指腹捂住了密封卷宗上的封蠟,反覆數次,在保證不破壞封蠟上印章紋路的同時,讓封蠟軟化。
而後,小心翼翼地用骨針撬開密封卷宗上的封蠟,並且保留好了黏下的那些細小紙屑,以便複原的時候用。
這個拆封蠟的技巧,師父老早就教過她了,她活了三輩子,才用上。
洛上弦展開了蕭靖淵的卷宗,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當年,他在朝堂上的勸諫十條,其中有一條,就是關於她師父的:
大理寺卿宋慎慈無罪而貶,請聖上恢複其官職。
那一刻,洛上弦忘記了呼吸,瞪大了一雙杏眼,看了一遍又一遍,好似不認識眼前的字了一般,看了許多遍,才確定自己看到的文字屬實。
這也太震撼了!
這麼說來,蕭書允的父親撞柱死諫,有十分之一的原因,是為了自己的師父。
我們竟然有這種淵源!
洛上弦隻覺得自己心跳加速,腦子有點發熱,她推開書房門,去到院子裡,吹寒風,她想要冷靜冷靜。
她三歲那年,師父從折生采割的人販子手裡救下她,將她養大,還將自己畢生所學傳授於她,在她心裡,師父就是她的父親,不,勝過父親。
現在的情況就相當於,蕭書允他爹,為了她爹,死了。
她突然欠了蕭書允一個天大的人情,她卻不知道怎麼才能還上,整個人都是蒙的。
倏爾,洛上弦覺得鼻尖落下一抹涼意,抬頭一看,原來是下雪了。
冬日初雪。
洛上弦在院中踱步,目光落到主屋門上的銅鎖上。
她住在偏屋,想必,主屋是蕭書允母親曾經住過的。
她私心揣測著,也許,當年蕭老夫人自縊,就是在這裡。
彼時的雪花,好像在昭示她的冤屈。
洛上弦不忍再直視那把鏽跡斑駁的橫鎖,撤回目光,緩步離開,去看院中的那片花楸樹。
花楸樹上掛著密密麻麻的紅色小果子,在冬日裡,很是絢爛。
也許,這是蕭老夫人喜歡的綠植……
洛上弦不敢細看這裡的一草一木了,她從不忌諱死人,隻是,實在想不到自己應該怎麼還上蕭書允這份人情,煩得很。
腦子裡還莫名其妙地浮現出,年幼的蕭書允弱小無助,孤身一人給父母哭靈燒紙的畫麵,她明明冇見過那個淒慘的場景。
她的心臟好似被什麼揪了一下,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