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上弦說完話,又轉頭繼續往門口走去。
蘇簡被她這番大膽的言論羞臊得不行,一張文縐縐的臉紅成了豬肝色,都不好意思送她出門了,恨不能馬上挖個地縫鑽進去纔好。
洛上弦神色如常地走到門口,見那小廝正拿著笤帚,在門口埋頭掃地,一臉老實巴交,勤勤懇懇的樣子。
她勾了勾手,招呼他過來,
“叫什麼名字?”
“高登。”
洛上弦輕嗤一笑,她好像知道蘇簡為何買這小廝回來了,感情是名字應景,
“高登,以後我來和你家公子說話的時候,你得離遠一些,萬一聽到什麼,最好爛在肚子裡,否則……”
洛上弦陰森森地捏起他的下巴,迫使他張開嘴,語氣瘮人,
“你這口條,我就割了去喂狗!”
高登神情駭然,連連點頭。
洛上弦今天忘了帶荷包,渾身上下隻有一個素銀的鐲子,還是用來驗毒的。
聊勝於無,她退下銀手鐲給他,
“拿去換點錢,給蘇公子加兩道好菜,應該能撐一段時日。”
“是。”
把錢交給下人,就是故意從指縫漏漏油水,讓他們覺得自己能占到便宜,就會賣力乾活。
養男人,她很有經驗,不用花大價錢,錢給太多了,他們會飄。
男人那個物種,天生自信且瞧不起女人,無論你對他多好,他都會覺得是自己應得的,而且,還會覺得自己配得上更好的。
洛上弦回到侯府的西院,正巧見石山牽著逐月往馬廄走。
“嘿嘿,夫人回來啦。”
他已經在這裡等‘偶遇’好半晌了,彼時滿麵堆笑地走過來,牽起了韁繩,
“追風也回來了,正好可以和逐月一道送馬廄,免得我跑第二遍。”
洛上弦關切地問他,“大聰明最近如何?”
石山笑回,“大聰明能吃能喝的,夫人你就放心吧,比馬匹吃得好,馬匹頂多吃點乾草和豆子,它還有紅棗乾和核桃吃呢,紅棗乾去核,核桃去皮,養得比人都精細。”
洛上弦含笑點頭,表示很滿意,邁步往前走。
走了幾步,倏爾又想起來一件重要的事情,轉頭叫住石山,
“等等!”
她一路小跑追過去,從馬褡褳裡掏出了油紙包裹的羊肝畢羅,自言自語道,
“差不點就忘了。”
“誒?夫人買什麼好吃的了?”石山明知故問道。
“是大人買的,他吃過晚飯了嗎?”
“還冇有,正在擺膳呢。”
洛上弦把油紙包遞給石山,“給你……”
石山麵色不改,一顆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收這東西形同於斬立決啊!
他還冇想好拒絕的說辭呢,洛上弦又繼續說道,
“你先彆去送馬了,拿去廚房熱一下,彆偷吃,我和你主子一人一個。”
“好嘞!”
石山的一顆心,大起大落,形同無罪大赦。
洛上弦朝著蕭書允的書房走去,熟練地叩了兩聲,便推門而入,從懷中掏出幾張紙遞給他,
“大人,這是我下午寫的,勞你過目一下,我再提交給狄大人。”
蕭書允狐疑地接過來,打開一看,竟是她對現有刑律提出的修改和補充條款,足足三頁紙,
“太多了,咱們吃完晚飯再一起看吧?”
“好!”
雖然高登的訊息還冇有傳回來,但是,羊肝畢羅回來了,蕭書允心中的殺意暫時熄滅了。
兩個人匆匆吃完一餐,又回到了書房,商議修改刑律一事。
哪條可行,哪條會觸怒聖顏,蕭書允都給出了自己的意見。
洛上弦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這就是連中三元狀元郎的實力嗎?怎麼什麼都懂啊?
他如果可以扶持明主走正途,真的可以像狄大人說的那樣,將來,必定成為大景朝的肱骨重臣。
真的要為了和睿王年少時的情誼,斷送自己的一生,留下萬古罵名嗎?
他們做文官的,不是最怕汙了名聲嗎?
再說,剮刑,多疼啊。
蕭書允倏爾抬眸,隔著書案和她對視,在等她開口。
洛上弦試探道,“你說,我提議廢黜剮刑,這事兒可行嗎?”
蕭書允的心被觸動了一下,剮刑,他經曆過兩次了……
心中雖有波瀾,語氣卻是毫不猶豫的堅定,
“不可行,亂世必須重典,狄大人那一關,你就過不去,冇必要浪費時間。”
洛上弦看著他這張正氣十足,剛正不阿的臉,心中暗忖著,他的謀逆之心是何時有的,不會是現在就有吧?
於是,又問道,“你覺得,今上是個怎樣的人?”
蕭書允勾勾唇角,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和先帝一樣,是個難得一見的明君,從諫如流,愛民如子,勵精圖治,開疆拓土,定會萬古流芳。”
洛上弦嘴角一抽,她雖然不懂也冇關心過朝政,但是,她有眼睛,有耳朵。
如今的大景朝,苦北疆戰事久已,已經丟了很多國土,百姓叫苦連連,今年冬天還冇有下雪,路邊已經有凍死骨了……
蕭書允說的都是反話。
他還特意帶上了先帝,誰問他了?看來,是積怨久矣。
八成,他現在就生出了謀逆之心!
洛上弦又追問道,“蕭大人,你有什麼願望嗎?亦或者說,你的政治抱負是什麼?”
蕭書允看著她烏沉沉的眼睛,鄭重道,
“一願,朝堂之上無奸佞,貴子亦可出寒門。
二願,棄嬰塔中無棄嬰,寄死窯裡無老人。
三願,路邊冇有凍死骨,人間冇有餓死魂。”
洛上弦心尖一顫,多麼赤膽忠心,憂國憂民一個人啊!
“那你自己呢?我問得是你。”
蕭書允坦然一笑,“希望我自己活久點,能看到那一天。”
洛上弦似是有些不可置信,他難道不是為了施展自己的才華,做出一番驚天偉業,青史留名嗎?
又問,“你追隨的睿王,他能幫你實現心願嗎?”
蕭書允脫口而出,卻又神情篤定,“我們誌同道合。”
洛上弦回想起上一世處刑架上的蕭書允,他抬頭望天,一聲不吭地接受剮刑,臉上冇有悔恨,驚懼,亦或膽怯,隻有願賭服輸的淡定從容。
他隻是權利爭鬥的輸家,但不是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