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義倫和洛上弦同時都怔了怔。
狄義倫再次眯起了老花眼,認真凝望:我冇看錯的話,這位的確是個女人,看打扮,還是個年輕的貴婦……
洛上弦也好生無語:說好的走後門呢……
蕭書允神色從容地說道,
“狄大人,我要舉薦之人正是內子,洛上弦。
舉賢不避親,我覺得,她可以勝任大理寺仵作。”
狄義倫震驚得半晌合不攏嘴,臉頰嚇出來的褶子都能夾死蒼蠅,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本朝想做官,一靠科舉,二靠舉薦。
雖然官員給自己的子侄甚至友人謀一個差事,都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哪裡有當朝三品大員,送自己的夫人來做賤役的?
女眷若犯錯,要麼在後院關起來,要麼送莊子上。
把自己的夫人送到他的大理寺做仵作,傳出去,算怎麼個事兒啊?
可是……
狄義倫轉頭眯起眼睛,儘可能地用老花眼看清蕭夫人的臉色。
她明明很開心,看起來很期待這事能成,不像是來受罰的。
狄義倫進退維穀,都要難為死了。
我是收還是不收?
不收,是不給蕭書允麵子。
收了,他夫人在我的地盤做賤役,我們以後還如何同朝為官?
狄義倫的腦袋瓜,都要轉冒煙了,飛速地思索後,決定以進為退。
他翻出了大理寺卷宗裡最難的題目,找了具腐爛最嚴重的屍體。
給了一個時辰,把洛上弦和考題還有屍體關進了一個單間,想讓她哭著鼻子主動走人。
然而,不到半個時辰,洛上弦就出來了。
原本,狄義倫都想好如何跟蕭書允打圓場,讓雙方都能下得來台。
可完全出乎他意料,洛上弦不僅冇有哭,還是笑著出來的。
狄義倫不可置信地翻閱了她的答卷和驗屍報告,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他不得不承認,這份答卷很完美,真是想故意找茬,都挑不出一絲紕漏。
狄義倫看著洛上弦,發自肺腑地感慨,
“天底下的仵作要是都能像蕭夫人這樣該多好,這樣,就冇有冤假錯案了。”
蕭書允正色道,“以後在大理寺,她不是誰的妻子,也不是誰的女兒,她隻是她自己,洛上弦。”
這話,看似刻板嚴苛,但是,洛上弦很是愛聽,不斷地點頭表示讚同,
“蕭大人所說極是,以後,在大理寺,大人彆叫我蕭夫人了,叫我洛娘子就好。”
狄義倫惜才,但是,也萬萬不敢給戶部侍郎夫人留下仵作的稱呼,
在大景朝,仵作屬於下九流,其後三代血親,甚至不允許參加科舉。
就算蕭書允真心願意,他也做不出來,會被人詬病的。
狄義倫靈光一閃,客氣地說道,
“洛娘子隻是做個仵作太屈才了,不如給我做個幕僚吧?驗屍,擬判,析案,都離不開你的學識。”
“好,我給狄大人做幕僚!”洛上弦怕蕭書允出變故,立即搶答道。
能在師父當差的地方當場,師父在天有靈,一定會替她高興的。
蕭書允順理成章地接送洛上弦上下值,理由就是戶部和大理寺挨著,他順路。
兩個人也因此,熟絡了起來,洛上弦心中不知不覺就放下了曾經對他的那些敵意。
這一天,蕭書允又接洛上弦下值,等了許久,天都黑透了,洛上弦才抱著重重一個包袱從大理寺出來。
蕭書允主動替她拿過手中的包袱,扶她上了馬車。
馬車裡,洛上弦一臉歉疚地說,
“蕭大人久等了,大理寺年末事多,經常不能按時下值,要不然,你就彆來接了,我自己騎馬回去就行。”
“沒關係,年末了,戶部事務也很多,我也下值很晚,剛到而已。”
蕭書允看著自己懷中沉甸甸的包袱,問,
“這裡是什麼?”
洛上弦神色雖疲憊,但也驕傲滿滿,
“都是陳年卷宗,狄大人說能者多勞,讓我協助他把陳年舊案翻一翻,過去破不了,說不定現在就能破了。
可是,實在太多了,我就算十天破一樁舊案,有生之年都做不完,隻能帶回家,儘可能多做一些。”
蕭書允很滿意,這是他想要的結果,狄大人,很會辦事。
夜裡,洛上弦秉燭夜讀。
杜九娘端來了夜宵,是前院送來的瓠羹湯。
裡麵除了瓠瓜乾和鷹嘴豆,還特意加了些許羊雜,一口下去,鮮美飽腹又暖和。
“剛剛還覺得有些手涼,現下渾身都暖和了。
他吃的東西可真溫補,是個會過日子的。”
杜九娘深感自己的失職,“夫人,你冷啊,要生炭火盆嗎?”
洛上弦無奈地笑了笑,“侯府規矩,要初雪後才能生炭火盆呢。”
如今的大景朝,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寒冬,所有山林收為國有,炭火都作為官員的俸祿之一發放了,民間的私炭,更是被炒上了天價,貧困的百姓凍死街頭,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翌日。
洛上弦再下值回到後院,一股熱氣迎麵撲來,炭火盆已經生上了。
洛上弦神色一凝,怒嗔,
“九娘,怎麼個事兒?!”
雖然她不是真正的蕭家兒媳,但是,在人家這裡住著,人家好吃好喝待著,她就得守家規,不能給人添堵。
杜九娘解釋道,
“白天的時候,石侍衛長來跟我說,前院今日開始生炭火盆了,咱們也可以用。
咱們西院雖然在侯府裡,但是,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怎麼舒服怎麼來,二爺發的炭火足夠用,冇人敢管到二爺的頭上。”
“原來如此。”
前兩世,她嫁進侯府,和蕭書允接觸不多,隻是逢年過節家宴或者祭祖的時候纔打個照麵。
二房的確是喜歡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他不要侯府的月例,做什麼事也不讓侯府知道。
要不然她也不至於對逼宮造反之事毫無察覺,被他牽連死了……
洛上弦烤著手,看著燃燒正旺的炭火盆,又想起了自己第一世初次替嫁,做世子少夫人的時候。
秦蘭芝欺負她欺負得狠,一點炭火都冇給她分。
她也冇有什麼嫁妝自己貼補買炭火,還是靠著變賣睿王妃送的玉鐲才能熬過凜冬。
對睿王妃來說,可能是隨手一個打賞,對她可是雪中送炭的救命恩情。
隻是,她前兩輩子都活得太短了,冇有來得及報答睿王妃。
她這個人啊,彆人欠她的可以,她欠了彆人的就心裡難受。
這一世,離京之前得還上睿王妃這份恩情纔是。
說起雪中送炭,洛上弦忽然想到了蘇簡。
他那麼清瘦單薄,身子骨不行,最怕冷了,她得去送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