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在窗邊坐了一夜。天剛矇矇亮,她便起身梳洗,鴉青比甲穿得整齊,髮髻用一支素銀簪固定,不帶一絲多餘裝飾。雲娘早已候在門外,包袱重新捆好,肩頭微沉。
“走。”江知梨說。
兩人沿昨日路線出客棧,槐葉還沾著露水,風一吹,冷氣順著領口鑽進來。她們先往城西去。路上行人漸多,挑擔的、趕驢的、掃街的,各自忙碌。江知梨走得穩,目光掃過街角巷口,不動聲色。
王家舊宅在一條窄巷盡頭,土牆塌了半截,門板歪斜掛著,院內荒草齊膝。雲娘按昨夜吩咐,隻在外圍轉了一圈,蹲下檢視牆根泥土。江知梨站在巷口望風,手指搭在袖中銀針上。
片刻後,雲娘回來,聲音壓低:“牆後有新翻的土,不大平整,像是匆忙填上的。我還看見灶房後牆角堆著些灰燼,不像尋常燒柴留下的,顏色發黑,帶股藥味。”
江知梨眼神一凝:“可取樣?”
“已包了一小塊,藏在鞋底夾層。”
江知梨點頭,轉身就走。兩人沒回街市,繞小路往南,直奔柳巷。那張泛黃的尋人啟事還在布莊門口貼著,紙角被風吹得輕輕抖動。江知梨停下腳步,盯著看了片刻。
“去問鄰居。”她說。
雲娘上前敲開隔壁院門。開門的是個老婦,眯著眼打量兩人。“你們找誰?”
“打聽一下沈家的事。”雲娘賠笑,“聽說他們女兒不見了,可有什麼線索?”
老婦搖頭:“早搬空了。男人被抓去修河堤,女人病死前半個月,夜裏總哭,說閨女是被人帶走的,不是自己跑。”
“誰帶走的?”
“誰知道呢。”老婦嘆氣,“她臨死前唸叨過一句‘穿官靴的’,後來再問,就不說了。”
雲娘謝過關門,快步回到江知梨身邊,低聲複述。江知梨眉心一跳,未語,隻抬腳走向巷子深處。她沿著沈家院牆走了一遍,最後停在後窗下。泥地上有幾道淺痕,像是重物拖拽留下,通向隔壁一處廢棄馬廄。
她蹲下身,指尖撫過痕跡邊緣。土質鬆軟,應是近日所留。
“記下位置。”她站起身。
雲娘掏出小冊,快速畫了草圖。正寫著,遠處傳來腳步聲。兩人立刻退入牆角陰影,屏息不動。
兩名差役模樣的男子走過,腰間佩刀,靴底沾著濕泥。其中一人手裏拎著個破陶罐,隱約可見殘留黑色粉末。他們邊走邊說話。
“上頭讓把剩下的都埋了,別留痕跡。”
“怕什麼,一個窮豆腐匠,死了就死了。”
“話是這麼說,可昨兒藥鋪掌櫃被人問起安神湯的事……聽說是個外鄉婦人,穿月白襦裙。”
江知梨瞳孔驟縮。
差役走遠,身影消失在巷口。雲娘臉色發白:“夫人,他們……是在說您?”
江知梨沒答。她緩緩站直身子,袖中銀針微微發燙。片刻後,她開口:“去城南茶肆,等線人。”
雲娘點頭,緊跟其後。
城南茶肆臨河而建,竹樓懸空,底下流水潺潺。此時剛開市,客人不多。江知梨揀了靠裡位置坐下,背對門窗。雲娘守在樓梯口。
約莫一盞茶功夫,一個挑菜籃的老漢上了樓,經過江知梨桌旁時,悄悄放下一張摺疊油紙,繼續往前走,彷彿隻是路過。
江知梨展開油紙。上麵用炭筆潦草寫著幾行字:
“王德全未貪糧,賬冊有人篡改。
縣令趙文遠半月前密見北地來客。
沈阿秀被抓進縣衙後宅,當晚轉移至西郊破廟。
三日後將押往外地。”
字跡粗糙,但資訊清晰。
她將油紙揉成團,塞進嘴裏嚼碎嚥下。舌尖泛苦。
“西郊破廟在哪?”她問雲娘。
雲娘翻開小冊:“標註為‘廢土地廟’,離縣城五裡,靠近舊驛道。”
江知梨站起身:“現在就去。”
兩人下樓,沿河岸往西。日頭升高,陽光照在水麵,反出刺眼白光。走了約半個時辰,林木漸密,路也難行。忽而前方傳來馬蹄聲。
江知梨抬手示意停下。
一隊騎馬人從林間小道疾馳而來,共四人,皆著深色勁裝,腰挎長刀。為首者麵戴遮巾,隻露一雙眼睛,目光銳利。他們速度極快,捲起一陣塵土,直奔縣城方向。
江知梨盯著他們的背影,忽然道:“馬鞍右側有暗袋。”
雲娘一怔:“那是放文書的地方。”
“普通差役不用這種鞍。”江知梨聲音低沉,“那是官驛傳令騎的製式裝備。”
她回頭看向雲娘,眼神如刀:“你昨夜說趙文遠原籍北地?”
“是。”
“北地五百裡內,隻有兩處設有官驛急報線——一處通兵部,一處通刑部。”
雲娘呼吸一緊。
江知梨不再多言,加快腳步繼續前行。又走一程,廢土地廟出現在視野中。廟頂塌陷,牆皮剝落,門前石碑倒地,字跡模糊。周圍寂靜無聲,連鳥鳴都沒有。
她繞到廟後,發現後牆有修補痕跡,新泥與舊磚顏色分明。地上還有車轍印,深入林中。
“有人來過。”她說。
雲娘正要上前細看,忽聽遠處狗吠聲起。緊接著,馬蹄聲再度傳來,這次更近,且不止一隊。
江知梨猛地拽她躲進廟側灌木叢。兩人伏低身體,屏息不動。
三匹快馬從林道衝出,停在廟前。馬上三人皆穿衙役服飾,但腰刀樣式與昨日不同,更為精良。其中一人跳下馬,走到廟門前,朝四周張望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塊銅牌舉了一下,隨即收回。
江知梨看清那銅牌樣式——一麵刻“令”,一麵刻“樞”。
她心頭一震。
那是樞密院直屬稽查令,民間不得私用,違者斬。
馬背上的人未久留,很快調轉馬頭離去。蹄聲遠去後,林中恢復寂靜。
江知梨緩緩起身,臉上無驚無懼,唯有冷意深重。
“這不是地方冤案。”她低聲說,“是上麵的人在動手。”
雲娘咬唇:“那我們……還查嗎?”
江知梨望著廟門殘匾,半晌未語。隨後,她從袖中取出一塊布巾,攤開,用炭條在上麵寫下三個地點:
城西王宅牆後
柳巷後馬廄
西郊廢土地廟
中間畫一線貫穿。
接著,她在下方寫下一詞:樞密
筆尖頓住,墨跡未乾。
她摺好布巾,塞進貼身夾層。
“查。”她說,“但他們已經知道我們在查。”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