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站在巷口,風從背後吹來,捲起她鴉青比甲的下擺。那人遞來的信還在他手中舉著,封皮泛黃,邊角磨損,像是經了千裡跋涉。她沒接,也沒退,目光落在信封火漆印上——一道斜裂的痕跡橫貫其上,似被人強行拆過又重封。
她終於抬步,鞋底碾過地上一片枯葉,發出輕響。走到對方麵前兩尺處站定,右手仍藏在袖中,指尖抵著銀針尾端。那人未動,手臂依舊平舉,眼神未變。
“老將軍姓甚?”她問。
“姓沈。”那人低啞答。
她眉心微動,卻未顯於麵。左手伸出,接過信封。入手沉實,紙張厚韌,內裡似夾有硬物。她未當場拆看,隻將信收入袖中,與那塊通行令並置。
“他何時去的?”
“半月前,戌時三刻。”
“怎麼死的?”
“箭穿左胸,一擊斃命。臨終前攥著這信,說唯有交到你手裏,纔算完命。”
江知梨垂眼,指腹摩挲袖中信封邊緣。片刻後抬頭,“你叫什麼?”
“無名。”那人收手,拄杖而立,“隻知奉命行事,不負所托。”
她不再多問,轉身欲走。剛邁一步,身後又傳來聲音。
“他還留了一句話。”
她停步。
“他說——‘二郎能活,便是我輩不死。’”
江知梨緩緩回身,目光如刀刮過對方臉龐。那人神色不變,眼角疤痕在暮色裡顯得更深。
“二郎?”她反問,“你是說懷舟?”
“正是沈二公子。前線戰報已傳回京,破敵三萬,斬首七千,生擒叛軍統領。昨日午時,捷報送入宮中,今晨已有風聲——沈二公子此戰功高,恐要封王。”
江知梨未應。她盯著眼前人,彷彿要看穿他每一寸神情。良久,才道:“你既從西南來,可知他傷否?”
“右肩中箭,已拔出,未傷骨。其餘擦傷數處,皆輕。如今正率部返程,不日將至城外三十裡驛。”
她點頭,不再言語,轉身離去。腳步比來時快了些,卻不亂節奏。巷子漸窄,兩側牆高,光線被割成一線。她走得穩,袖中信與金牌貼腕而藏,像兩塊烙鐵壓著血脈。
半個時辰後,她踏入自家府門。門房見是她,連忙行禮。她問:“可有人來過?”
“回夫人,沈二公子麾下一隊將士剛到,說是奉命先行通報凱旋之事,現正在前廳候著。”
她徑直往前走,“人在哪?”
“前廳東廂。”
她未換衣,未梳發,直接推門而入。廳內站著五人,皆披甲戴盔,腰佩長刀,身上塵土未除,靴底還沾著泥痕。見她進來,齊齊抱拳行禮。
“參見主母!”
她點頭,“都起來吧。”
為首一人上前一步,約莫三十上下,麵容剛毅,左頰有道舊疤。“屬下趙錚,任前鋒營校尉,奉二公子之命,先行回稟戰況。”他聲音洪亮,帶著邊關特有的粗糲。
“講。”
“此役歷時四十七日,自春寒至初夏。敵軍盤踞山隘,憑險據守。二公子親率輕騎繞道夜襲,斷其糧道,誘敵出戰,再以伏兵合圍。三戰皆勝,終破賊巢。逆首伏誅,餘黨潰散,邊患暫平。”
江知梨聽著,麵色不動。“傷亡如何?”
“陣亡一百六十三人,傷四百餘人。二公子親撫傷卒,下令厚恤陣亡之家,每人賜田二十畝,銀五十兩,由軍中專人護送歸鄉安葬。”
她微微頷首。
趙錚頓了頓,又道:“朝廷已有議,稱此戰關乎國本,功莫大焉。內閣昨夜集議,擬奏請封賞。據聞……二公子或將封王。”
廳內一時靜了下來。
江知梨站在原地,未動,也未語。窗外風吹簷鈴,輕輕晃動。
“封王?”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幾品起封?”
“極可能是郡王,世襲罔替。”另一名副將介麵,“按例,非皇族不得封王,但戰功卓著者可破格授爵。二公子此戰不僅平亂,更奪回失地三百裡,設關立堡,功在社稷。”
她目光掃過眾人,“你們覺得,他擔得起?”
趙錚挺身答:“二公子仁勇兼備,治軍嚴明,士卒願為之死戰。若得封王,必不負國恩,亦不負百姓。”
她看著他們,一個個臉上風霜未褪,眼中卻有光。那是追隨強者後的篤信,是親眼見證勝利後的驕傲。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懷舟尚在繈褓,她抱著他在廊下曬太陽。那時他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小手亂抓,一把扯下了她發間玉簪。她當時還惱,如今想來,那孩子打小就敢抓東西,從不畏手畏腳。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轉身走向窗邊,背對眾人。窗外庭院空曠,石徑冷清,幾株老梅樹影橫斜。封王不是榮耀終點,而是風暴起點。一旦位極人臣,便再無退路。朝中權鬥、皇室猜忌、同僚傾軋,哪一個都不比戰場刀劍溫柔。
她記得前世有個異姓王,戰功赫赫,歸來受封,三年後卻被以謀逆罪抄家滅族。罪證是偽造的,可沒人敢說話。
“主母?”趙錚輕喚一聲。
她回身,神色已斂。“告訴懷舟,讓他回來後先別進宮謝恩,先來見我。”
“是。”
“另外,傳話下去,凡此次隨征將士,家中若有困難者,皆由府中接濟。陣亡者家屬,除軍中撫恤外,另贈銀百兩,布十匹,米五石。”
趙錚等人聞言,齊齊單膝跪地。“謝主母恩典!”
她擺手,“不必謝我。他們是為國出戰,也是為你們自己搏命。我沈家從不虧待忠勇之人。”
眾人起身,告辭離去。
她獨自留在廳中,久久未動。夕陽西下,餘暉照在案上茶盞,水麵浮著一圈金光。她伸手入袖,取出那封來自西南的信,放在案頭。
火漆印上的裂痕清晰可見。
她沒有立刻拆開。
她知道,有些訊息一旦開啟,就再也無法裝回去。
外麵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黃昏寂靜。
她抬起頭,望向門外。
天還沒黑透,但風已經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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