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踏入宮門時,天光正斜照在青石階上。她未乘轎,步行穿過三道門洞,裙擺拂過地磚縫隙裡鑽出的細草。守門侍衛低頭讓路,目光不敢抬高。她知道自己的樣子——月白襦裙,鴉青比甲,髮髻鬆散如常,袖中銀針貼腕而藏,寒意不顯,卻從未離身。
內殿簾幕低垂,新君坐在案後,未著龍袍,隻穿一襲素金紋常服。他麵前無奏摺,也無筆墨,隻有一盞茶冒著輕煙。見她進來,他未起身,也未開口喚座,隻是抬眼看了她一眼。
“你來了。”他說。
“臣婦到了。”她站定在殿心,雙手交疊於身前,不跪,也不退。
兩人之間隔著一段空地,鋪的是舊磚,邊角已有裂痕。窗外有風掠過簷下銅鈴,響了一聲,又止住。
新君端起茶盞吹了口氣,聲音放得緩了些:“昨日遣人送旨,你沒接賞物。”
“聖旨已收。”她說,“賞物未取。”
“為何?”
“我不願住京西。”
“那宅子清靜,離宮近,出入方便。”
“我住慣了老府。”她抬頭直視他,“槐樹還在開花,外孫還在刻木頭。我不想搬。”
新君放下茶盞,指節在杯沿輕輕敲了一下。他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問:“你可知道這封號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她說,“太妃不是尋常誥命。它是給撐過風雨的人留的位置,是朝廷對舊勢的安撫。您剛登基三個月,百事未穩,需要有人站出來告訴朝臣——舊家未倒,功臣有後。”
“那你更該應下。”
“正因為明白,我纔不能應。”
她往前半步,聲音未高,字字清楚:“我若進了京西別院,就成了擺在台上的牌位。您敬我,世人看我,可我也就動不得了。一舉一動都得合禮法,一言一行都要顧名聲。我要是哪天說了不該說的,做了不該做的,您就得處置我。我不想活成一塊碑。”
殿內一時寂靜。新君沒有動怒,反而微微眯起眼。
“你不怕我強封?”
“您不會。”她說,“您要的是人心安穩,不是逼走一個能穩住局麵的人。若您真想用我,就不會先封我為太妃,而是召我入宮問策。您現在這麼做,是在試探——看我是否貪戀權位,是否還想插手政事。”
新君沉默良久,終於從案旁抽出一份黃紙,緩緩撕成兩半,扔進腳邊銅爐。火苗跳了一下,吞去字跡。
“你說得對。”他低聲說,“我是想看看,你還想不想管事。”
“我想管的,從來不是朝堂。”她說,“我想管的是我家人的命。從前我護不住他們,如今輪到我站在前麵,一步都不能退。”
“可你不接手封賞,日後朝廷如何待你?”
“不必待我。”她說,“您隻需記得——沈家兒女立了功,該賞便賞;他們遇了難,該幫就幫。我不求名號,不爭虛位,隻求一家人平平安安活著。這就夠了。”
新君看著她,眼神漸漸變了。不再是審視,也不是防備,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理解。
“你這一生……”他頓了頓,“替人撐了太久的天。現在連這份體麵都不肯要?”
“體麵是給別人看的。”她說,“自由纔是過日子用的。”
她轉身欲走,腳步未停。
“江氏。”他在背後叫住她。
她駐足,未回頭。
“下次若局勢危急,我親自來請,你可願出山?”
她略一頓,答:“若為護家人,我隨時都在。”
說完,她抬步跨出殿門。陽光迎麵撲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抬起手擋了擋,隨即放下,繼續前行。
身後大殿緊閉,簾影不動。前方長道筆直,通向宮門。
她走得不快,但一步未停。
裙角掃過石縫中的草尖,驚起一隻小蟲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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