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接過木匣時,指尖觸到邊角一道刻痕。那痕跡不深,像是匆忙中用指甲劃出的記號,斜斜一道,從左上至右下。她沒開啟,隻將匣子抱在懷裏,轉身就往外走。裙擺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吹滅了案上半燃的蠟燭。
外頭天剛亮,灰白的光鋪在院子裏。她腳步不停,穿過迴廊,繞過影壁,直往府門去。守門的小廝見她出來,忙要行禮,她隻一抬手,便止住了話頭。小廝僵著身子,不敢動,也不敢問。
她出了門,沿著街巷快步走。晨霧未散,路上行人稀少,偶有挑擔的販夫低頭趕路,見她穿得素凈卻氣度沉穩,也不多看一眼。她走得急,呼吸漸漸重了,胸口起伏,可腳下一刻未停。
城西的慈恩寺離得不遠,半個時辰能到。她記得那廟,青瓦黃牆,門前兩株老槐,香火一向不旺,但求平安最靈。早年她還在侯府當家時,每逢節令,必派人去上香,為兒女祈福。後來事忙,漸漸斷了。如今再走這一遭,竟像回到從前。
進山門時,日頭已升起來,照得石階泛白。她踏上第一級,忽覺腿軟,扶了下牆。不是累,是心懸著,壓得身子吃不住力。她站定片刻,吸口氣,繼續往上。
大殿前已有幾個婦人跪著上香,低聲禱告。她不靠前,也不說話,徑直走到供桌旁,取了一把新香。香是粗紙裹的,三支一束,她付了銅錢,點燃後插進香爐。火苗竄了一下,隨即熄成一縷青煙。
她雙膝落地,蒲團硬實,硌得膝蓋生疼。她不管,合掌閉眼,額頭抵在手背上。心裏默唸:“沈懷舟平安,活著回來。”
一遍,兩遍,三遍。
她不知自己說了多少遍,隻覺得喉嚨發乾,心跳一聲聲撞在耳膜上。香燒到一半,她聽見身後有人輕咳,是位老僧。她不動,也不回頭。老僧也沒走近,隻站在不遠處掃地,竹帚劃過青磚,沙沙作響。
她睜開眼,盯著香頭一點紅光。煙歪歪扭扭往上飄,忽然斷了下,像是被風吹散。她心頭一緊,手指攥住衣角。可那煙又續上了,緩緩升騰,纏住樑上垂下的布幡。
她鬆了口氣。
再拜下去,額頭貼地。這次她沒說話,隻在心裏想:若他能活,我願減壽十年。
念頭落下,腦中竟無異樣。沒有心聲羅盤的提示,也沒有任何回應。她知道這能力今日已用過一次,不會再響。可她不在乎。此刻她不需要誰告訴她真相,她隻想信一回神佛。
香盡時,她起身,腿有些麻,扶著供桌站穩。老僧仍在那裏掃地,見她動,才開口:“夫人誠心,神明自知。”
她看了他一眼,沒應話。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塊碎銀,放在供桌一角。銀子不大,夠添半盞油燈。她不做聲,轉身離開。
走出山門,日頭高了,照得人眼暈。她站在台階上,望著來時的路。方纔走過的街巷藏在樹影裡,安靜如常。她忽然覺得,事情或許不會太糟。
她記起那個木匣還擱在懷裏。一路走得急,竟忘了開啟。她停下腳步,靠在槐樹下,解開布繩。匣蓋掀開,裏麵沒有遺物,隻有一塊褪色的布條,疊得整整齊齊。她拿起,展開——是半幅小兒肚兜,藕荷色,邊緣綉著一圈小花,針腳細密,像是女子親手所縫。
她盯著那布條,手指微微發抖。
這不是沈懷舟的東西。
也不是他能拿到的東西。
可它出現在前線送回的遺物匣中,按名錄送到她手中。
她猛地想起什麼。昨夜軍報說“失聯”,未言死亡。今日送來的說是“遺物”,可這匣中空無一物,唯獨這塊布條。若真是戰死,為何隻送此物?若非戰死,又為何稱“遺物”?
她攥緊布條,指節發白。
這時,遠處傳來鐘聲。一下,兩下,悠長而緩。是慈恩寺的午鍾。她抬頭,看見飛簷上蹲著一隻灰雀,振翅飛走了。
她忽然覺得,事情有轉機。
不是因為神佛顯靈,也不是因為香火通天。而是這塊布條不該出現。它出現了,說明有人想讓她看見。說明還有人在動,在傳信,在設法讓她知道——人沒死。
她把布條重新摺好,塞進袖中。轉身往山下走,步子比來時快。走過石橋時,看見溪水映著天光,波光粼粼。她沒停,也沒看第二眼。
進城後,她在街角買了個油紙包的芝麻餅,邊走邊吃。餅有點涼,但香。她咬得仔細,一口一口,像是要把力氣嚼回來。走到巷口,看見自家馬車停著,車夫正打盹。她上去,拍了下車板。
“回府。”
車夫驚醒,忙坐正。馬蹄聲響起來,碾過青石路。
她靠在車廂壁上,閉眼。眼皮跳,心也跳,可腦子清楚。她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先查這布條的來歷,再調舊檔核對軍驛流程,最後——盯住那個送匣的人。
她沒再想“祈福”二字。
但她知道,剛才那一炷香,不是白燒的。
車輪滾過門檻,府門到了。她下車,不等人扶,自己跨進去。迎麵丫鬟見她回來,欲言又止。
“怎麼?”她問。
“方纔驛站……又來了人。”丫鬟低聲,“說有話要當麵稟您。”
她站定,目光沉下來。
“讓他在偏廳候著。”
說完,她整了整衣袖,抬腳往裏走。陽光照在肩頭,暖得不像早晨。她沒回頭,也沒加快腳步,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向偏廳。
門開著,一個身穿褐色短褐的男人站在屋中央,背對著她,手裏捏著一頂舊帽。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有風霜之色,嘴唇乾裂。
她看著他,沒說話。
男人張嘴,聲音沙啞:“夫人,我是北嶺哨線退下來的兵,姓李。我……我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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