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輪子碾過青石街麵,發出沉悶的響動。江知梨坐在車廂裡,手指一直沒鬆開袖中的羅盤。銀針還在顫,可再沒有新的念頭浮現。她閉了閉眼,把那五個字壓進心底——“他知你活”。
車停在府門前。
她掀簾下車,腳步未停,徑直穿過前院迴廊。僕人迎上來想通稟宮使仍在前廳候著,她隻擺手:“我知道了。”聲音不高,也不冷,卻讓人不敢再問。
她先去了東廂庫房。
門一推開,塵氣浮起,在斜照進來的日光裡飄著。她沒讓任何人跟著,自己走到最裡側的架子前,蹲下身,伸手摸向底層木格的背麵。指尖觸到一道細縫,輕輕一摳,一塊薄板被取了出來。
裏麵藏著一隻紫檀木匣,四角包銅,鎖扣已銹。她從頸間拉出一根細鏈,鏈尾掛著一把小銅鑰匙,插進去,轉了半圈,“哢”地一聲,鎖開了。
匣中鋪著褪色的紅絨布,上麵靜靜躺著三樣東西:一枚舊箭簇、一方殘破的兵符、還有一塊巴掌大的鐵牌,刻著“沈”字。
她盯著這三件物事,許久不動。
這是當年她親手收起來的。沈懷舟第一次隨軍出征前,她將家中僅存的祖傳兵器拆解,熔了兩把短刀,一把隨身帶去,一把留作信物。那枚箭簇,是從他左肩剜出來的;兵符是他在邊關奪回的敵將令信;鐵牌則是她後來託人打造,命親兵暗中交到他手上,說萬一遇險,憑此牌可調動侯府一支隱衛。
如今,他活著回來了,還立了大功。
她伸手,先拿起那枚箭簇。鐵已發黑,邊緣仍鋒利。她用拇指蹭了蹭,指腹傳來粗糲的觸感。
然後她放下箭簇,拿起鐵牌。入手沉重,冰涼。她翻過來,背麵刻著一行小字:“母誌不滅,子當自強”。那是她寫的,也是她重生後,第一次動筆給子女留下的話。
她把鐵牌放進袖袋,又將兵符也收了起來。最後合上木匣,重新鎖好,放回原處,蓋上薄板。
走出庫房時,日頭已經偏西。她沒回正廳接旨,也沒去見宮使,而是直接去了綉坊。
綉坊在西跨院,平日由府中幾個老嬤嬤打理。她推門進去時,幾個婦人正在低頭穿線。見她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不必拘禮。”她說,“我要做一件賀禮。”
眾人抬頭,有些意外。
“二公子立功受封,府上還沒動靜,夫人這就動手了?”
她點頭:“趁今日有空,先把樣子定下來。”
她走到案前,翻開綉樣簿。一頁頁翻過去,停在一幅戰甲圖上。畫的是玄鐵重鎧,肩覆獸首,胸前刻虎紋,腰束革帶,下擺垂鱗片。
“就這個。”她說。
嬤嬤湊近看了看:“這圖樣太硬,不適合做賀禮吧?要不綉個麒麟送子,或五福捧壽?”
“就要這個。”她語氣沒變,也不解釋,“尺寸按成年男子身量,用金線勾邊,黑底織錦為麵,內襯軟革,要能穿得上。”
幾人麵麵相覷,沒人敢反駁。
她又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攤開。上麵是她剛纔在庫房默畫的圖樣,比簿子裏更細緻:肩甲加護翼,腰帶暗藏機關扣,後背留一處可拆卸夾層。
“這裏,”她指尖點在夾層位置,“縫一道暗袋,大小剛好能塞進這塊鐵牌。”
嬤嬤接過圖,看了半晌,終於明白:“夫人是要做一件……能護身的衣?”
她沒答,隻問:“多久能完工?”
“快的話,三日。”
“明日午前必須完成。”她說,“若趕不出來,我去別處定做。”
說完,她轉身要走。
一個老嬤嬤追上來:“夫人,這禮……真要親手做?”
她腳步一頓,回頭:“怎麼?”
“這等大功,府裡該辦宴、該送禮、該請樂班吹打纔是。夫人隻做一件衣裳,怕外人說輕慢了二公子。”
她看著那婦人,忽然反問:“你覺得,他缺熱鬧嗎?”
嬤嬤一愣。
“他缺的從來不是鼓樂喧天。”她聲音低了些,“是有人記得他為什麼出發。”
說完,她走了出去。
夕陽落在她肩上,鴉青比甲泛出一層暗光。她一路回房,沒再說話。
進屋後,她先換了衣裳,脫下外出的比甲,換上家常素綢衫。然後坐到鏡前,取下發簪,一頭青絲垂落。
她盯著鏡中自己這張臉——二十歲的皮相,眉眼清秀,膚白如瓷。可眼神沉得像井底水,照不出半點波瀾。
她抬手,將頭髮挽起,重新插上一根銀簪。動作利落,不拖遝。
接著開啟妝匣,翻到底層,取出一小瓶油膏。揭開蓋子,氣味微辛。她蘸了一點,塗在右手拇指側麵。那裏有一道新磨破的皮,是剛纔在庫房摳木板時劃的。
塗完葯,她合上匣子,起身走到書案前。
案上攤著一張黃麻紙,她提筆,寫下幾個字:“賀禮已備,勿念。”
字跡剛硬,不帶一絲婉轉。
她把紙條摺好,放入一個小竹筒,封口,放在窗台上。那是傳遞訊息的老法子,自有隱衛會來取。
做完這些,她才終於坐下,端起茶碗。茶已涼了,她也不熱,一口一口喝完。
窗外,暮色漸濃。
遠處傳來幾聲鑼響,是城門將閉的訊號。府裡開始點燈,一盞接一盞,照亮迴廊與庭院。
她望著窗外,沒動。
片刻後,她忽然起身,走到櫃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塊未裁的黑錦緞。又翻出金線、銀針、尺子,一一擺在案上。
她坐下來,剪斷線頭,穿針引線。
第一針,紮進錦緞肩部,金線緩緩拉出,勾勒出甲冑輪廓。
她的手很穩,每一針都精準落在標記點上。沒有草圖,全憑記憶。那些戰甲的結構,她年輕時在軍營見過太多次。那時她還不是主母,隻是將軍之女,常隨父兄出入校場。
針腳漸漸密集,虎紋初現。
她低頭專註,額前碎發垂下,也沒去撩。燭火映在她臉上,光影分明。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輕叩聲。
“夫人,廚房送了宵夜。”
“放著。”她說,沒抬頭。
外麵靜了靜,腳步聲退去。
她繼續縫。金線在黑緞上蜿蜒,像一道不會熄的光。
最後一針落下時,已是深夜。
她剪斷線頭,將整件衣裳攤開在案上。雖隻是綉片,但甲冑形製完整,連護心鏡上的雕花都清晰可見。
她伸手撫過表麵,指尖停在後背夾層處。
明日午前,這件衣就會被做成實物,由專人送往前線。他會收到,會看見,會知道——有人在等他平安回來。
她站起身,吹滅蠟燭。
屋裏暗了下來,隻有窗外透進一點月光。
她站在案前,沒有動。
遠處,更鼓敲了三聲。
她終於轉身,走向床榻。
躺下前,她將那隻心聲羅盤放在枕邊。銀針靜止,不再顫動。
她閉上眼。
明日還要去看賀禮成衣,還要核對針腳是否嚴實,還要決定是否加一層防火裡襯。
事情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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