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在毯子上翻了個身,小手扒著江知梨的裙角,嘴裏哼哼唧唧地要起來。沈棠月連忙伸手扶他,卻被他一把推開,自己撐著胳膊搖搖晃晃地跪了起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腿,抿著嘴,像是在跟什麼較勁。
江知梨沒動,隻把矮幾往邊上挪了半尺,空出一片青磚地來。
孩子雙手張開,身子前傾,一隻腳慢慢往前探,踩實了,另一隻腳纔敢離地。剛邁出一步,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栽倒,沈棠月驚得脫口而出:“慢著!”人已經撲過去要接,卻被江知梨抬手攔下。
“別碰。”她說。
孩子晃了兩晃,竟又站穩了。他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剛冒出來的小白牙。他再邁一步,這回走得穩了些,小腿一抖一抖地用力,像隻初學飛的小雀。
“娘!看我走!”他口齒不清地喊。
沈棠月蹲在他前方,張開雙臂:“來,到娘這兒來。”
孩子盯著她,腳步加快,可第三步還沒落穩,腳尖磕在磚縫上,整個人往前撲去。他“哎呀”一聲,小手在空中亂抓,眼看就要摔個結實,江知梨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腋下,將他提了起來。
孩子嚇了一跳,愣了片刻,忽然咯咯笑出聲,摟住她的脖子蹭了蹭:“外祖母接住我啦!”
江知梨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放回地上:“再走一次。”
沈棠月皺眉:“他還小,摔狠了怎麼辦?”
“不摔,怎麼知道骨頭硬不硬?”江知梨說,“你小時候第一次走路,摔了多少跤?十來回?二十回?最後不也走穩了?”
沈棠月抿了抿唇,沒說話。她記得自己三歲時在院裏學步,母親坐在簷下繡花,從不伸手,隻說一句:“跌了就爬起來。”她摔得膝蓋烏青,哭也不敢大聲,怕被說嬌氣。
孩子已經重新站好,這次走得更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走到沈棠月麵前,仰起頭等誇獎。沈棠月揉了揉他的發心,輕聲道:“真能幹。”
“我能走十步!”孩子大聲宣佈,轉身朝江知梨的方向走去。
陽光斜照進院子,磚地被曬得發白,孩子的影子短短地貼在地上,隨著步伐一晃一晃。他走到第五步時,忽然看見牆根下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動了動,嚇得往後一退,差點坐倒。
“老鼠!”他指著那邊,聲音發顫。
沈棠月立刻起身擋在他前麵,卻見那不過是風吹動的一團舊棉絮,纏在枯草上滾了兩滾。
“不是老鼠,是風刮來的破布。”她回頭解釋。
孩子鬆了口氣,拍拍胸口:“嚇死我啦。”
江知梨走過去,把那團棉絮踢開,順手撿起一根細樹枝,在地上畫了一道線:“從這兒開始,走到那頭水缸,算一趟。走完了,外祖母給你一顆蜜漬山楂。”
孩子眼睛一亮:“真的?”
“我說話算數。”
他立刻來了勁,站到線後,深吸一口氣,雙手張開,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到第七步時,腳步突然快了起來,像是找到了節奏,最後幾步幾乎是小跑著衝到了水缸邊,拍了下缸沿,轉身大喊:“我到啦!”
沈棠月忍不住笑出聲,眼底的倦意淡了幾分。
江知梨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倒出一顆紅亮亮的果子遞給他。孩子接過,卻不急著吃,先舉到鼻尖聞了聞,才小心地咬下一角,眯著眼睛咀嚼,滿臉滿足。
“還要走嗎?”江知梨問。
“要!”他把果核攥在手心,“我要走五趟!”
第二趟他走得更利索,第三趟甚至敢扭頭跟她們說話。第四趔回程時,他故意閉著眼往前邁步,結果一腳踩空,膝蓋磕在缸座邊緣。他“嘶”了一聲,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沒哭出來,自己扶著缸沿慢慢站起來。
“疼不疼?”沈棠月心疼地要去抱。
“不許抱。”江知梨按住她肩膀,“問他疼不疼。”
孩子吸了吸鼻子,點點頭:“疼。”
“那還走不走?”
他低頭看了看膝蓋,又抬頭看了看那道線,小聲說:“走。”
第五趟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試探著落地,走到中途時,腿一軟,整個人側倒在青磚上。這一下摔得重,他悶哼一聲,趴在地上不動了。
沈棠月再也忍不住,衝過去將他抱起來:“不走了不走了,明日再練!”
孩子伏在她肩上,抽抽鼻子,忽然抬起臉,指著院子門口:“有人看我。”
母女倆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門簾微動,一隻貓從門縫溜進來,尾巴高高翹著,走到廊下臥成一團。
“是貓。”沈棠月鬆了口氣。
“它笑我摔跤。”孩子嘟囔。
江知梨走過來,撩起他褲管檢視,膝蓋擦破了一小片皮,滲著血絲。她從懷裏摸出個小瓷瓶,倒出一點藥粉撒上去。孩子“嘶”了一聲,縮腿要躲,被她一手按住。
“忍著。”她說,“這點傷,比蚊子叮一口重不了多少。”
藥粉觸到傷口,涼絲絲的,痛感慢慢減輕。孩子安靜下來,靠在沈棠月懷裏,眼睛卻一直盯著那道線。
“明天……還能走嗎?”他小聲問。
“能。”江知梨擰緊瓶蓋,“隻要你還想走。”
沈棠月抱著他坐下,輕輕拍著他的背。孩子漸漸放鬆,眼皮開始打架,手裏還緊緊攥著那顆沒吃完的山楂核。
日影西移,風漸涼。江知梨把毯子拿來,搭在孩子身上。他睡得淺,忽然皺了下眉,小腿無意識地蹬了一下,像是還在走路。
沈棠月低聲道:“他今天走了好遠。”
江知梨望著那道被踩得模糊的線,沒應聲。她想起昨夜夢中,自己站在侯府長廊盡頭,腳下也是這樣一道線,跨過去,便是萬丈深淵。她沒動,身後卻有一群孩子推搡著向前,哭喊著“娘救我”,她伸不出手,喊不出聲。
她甩了甩頭,把那些影子趕出去。
孩子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小手從沈棠月懷裏滑出來,指尖微微蜷著,像要抓住什麼。江知梨伸手,輕輕撫平他掌心的紋路。
簷下銅鈴又響了一聲。
孩子忽然在夢裏笑了,嘴角一動,喃喃道:“我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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