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推開舊宅院門時,晨光正斜斜地鋪在青石階上。昨夜那場酒還未散盡,她指尖還殘留著溫酒杯的觸感,屋內火盆已熄,炭灰冷透,唯餘一地清寂。沈懷舟最後一個起身,玄色勁裝未換,腰間長劍仍掛著,聽見腳步聲便轉過身來。
“娘。”他開口,聲音低而穩。
沈晏清合上摺扇,灰狐裘披在肩頭,臉色比昨夜好些。他沒說話,隻將賬冊往案角一推,發出輕響。沈棠月站在窗邊,粉白襦裙拂過門檻,蝴蝶簪映著日光一閃,手裏捧著一方硯台。
“我寫了碑文初稿。”她說,“您看看可還使得。”
江知梨走到主位前站定,並未坐下。她目光掃過三人——一個從軍中殺出活路,一個在商行掙回根基,一個入宮伴讀得見天光。他們不再是昨日圍坐火盆邊聽她定局的孩子了。
“宗祠重修,不是為了祭過去。”她道,“是為了立將來。”
沈懷舟點頭,“我已經遞了摺子,請調五百兵士協助修繕工程。邊疆無戰事,這些人正好派上用場。”
“鹽貨通漕運的事也談妥了。”沈晏清接話,“下月初船隊啟程,第一批貨走運河直達京口。我另設了押運司,專查夾帶私販。”
“女學章程昨日批了下來。”沈棠月眼睛亮著,“皇上準我在京郊先辦一所試學堂,三年為期,若成效顯著,便向各州推廣。”
屋內一時靜下來。風從窗縫鑽入,吹動案上紙頁一角。江知梨緩步上前,伸手壓住那張紙,是沈棠月寫的碑文草稿,字跡清秀有力,不再有昔日怯懦痕跡。
“你們想做的事,都不是小事。”她說。
“可我們不怕難。”沈懷舟握拳抵胸,“隻要您領頭,我們就敢跟著闖。”
沈晏清垂眼看著自己手中的摺扇,指節微微發白,“從前我覺得,守住一份家業已是極限。現在我知道,沈家不該隻守。”
“我想讓更多的姑娘明白,”沈棠月輕聲說,“她們不必依附誰也能活得體麵。”
江知梨聽著,沒立刻回應。她轉身走向門邊櫃子,開啟暗格,取出一隻木匣。匣蓋掀開,裏麵是一卷黃絹,邊緣磨損,卻儲存完好。
“這是侯府最初的族規。”她將絹書攤開在案上,“當年我執掌中饋時親手修訂過三次。今日起,我要重擬一份新的——不單為沈氏一門,也為那些願意拚一條出路的人留個名位。”
沈懷舟眼神一振,“您是要立新家法?”
“不是家法。”她搖頭,“是章程。像朝廷律令一樣,明文列項,賞罰分明。誰做事,誰得利;誰擔責,誰掌權。”
沈晏清緩緩展開摺扇,扇麵“商”字赫然入目。“我可以牽頭擬定商行規製,將來各地分號都照此執行。”
“軍中也可以建功簿。”沈懷舟道,“凡立戰功、屯田有成者,不論出身,皆可授職。”
“女子書院更該有學籍冊。”沈棠月急切地說,“每名學生記其才學、品行、去向,十年之後,看她們能走到多遠。”
江知梨看著他們爭言獻策,語氣不再試探,目光不再閃躲。她袖中手指微動,習慣性去摸銀針,卻停在半途——這一局,已無需她獨自佈陣。
“今日起,各自著手。”她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全場,“一個月內,把章程草案交到我這兒。我要親自看過,再定最終版本。”
三人齊聲應下。
沈懷舟抱拳,“末將遵命。”
沈晏清躬身,“孩兒領命。”
沈棠月抿唇一笑,“女兒這就回去改稿子。”
江知梨點點頭,走到門前,抬手推開兩扇木門。陽光湧入廳堂,照亮滿地塵影。遠處街市漸喧,小販吆喝聲傳來,新的一日已然開始。
她站在門檻上,背對三人,聲音隨風送出:“這個家,不該隻是活著。它要站著,往前走。”
沈懷舟第一個邁步跟上,“我這就去軍營點人。”
“我去賬房調去年的流水底冊。”沈晏清提起摺扇,轉身出門。
沈棠月最後看了眼案上的碑文草稿,快步追出去,“等等我!我也要去宮裏遞請帖,請幾位女官一同參議試學堂的事!”
腳步聲遠去,廳堂重歸空曠。江知梨仍立於門前,望著三個身影消失在巷口。她沒動,也沒回頭。風吹起她鴉青比甲的衣角,袖口素凈,再不見昨夜酒痕。
一隻麻雀落在屋簷,啄了兩下瓦片,飛走。
她抬起手,輕輕撫過門框上一道舊刻痕——那是沈懷舟十二歲時量身高所留,歪歪扭扭寫著“六尺三寸”。如今他早已高出這門梁半頭。
她收回手,轉身進屋,將黃絹重新捲起,放入木匣。鎖扣合上,一聲輕響。
外麵街上,有人唱起了新編的童謠,調子清亮:
“沈家母女四人行,
一針一算一詩名,
不靠夫君不靠命,
自己打出太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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