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走出西院角門時,東苑的鼓聲還在響。她沒回頭,隻將袖中那枚銅錢換了個位置,貼著掌心收著。日頭已偏西,照得園牆影子拉長,掃地僕婦蹲在廊下歇腳,竹帚橫在地上。
次日清晨,沈棠月來主屋請安,手裏捧著一疊紙。她站在門檻外,先輕咳兩聲,才邁步進來。江知梨正用銀針挑燈芯,火苗跳了一下。
“娘,昨兒報名的又多了八個。”沈棠月把紙放在案上,“還有兩位綉娘願意教人,一位是做麪人的老匠,說不收錢,隻求留個名。”
江知梨點頭,目光落在紙上。名字歪斜不齊,有粗字也有細筆,顯是不同人所寫。她抽出一支硃筆,在三人名下畫了圈。
“這三人,今日就登台。”她說,“你親自引他們上台,站穩了再說開場話。”
沈棠月應了,卻沒走。“娘,我聽雲娘說……有人往《舊藝錄》裏塞過燒焦的紙頁,還有人夜裏剪斷了掛綵綢的繩子。”
江知梨吹滅燈,起身走到窗邊。窗外露水未乾,草葉低垂。她道:“那就加兩班巡園的,別穿仆衣,混在學藝的人裡看。”
“可要是再毀東西呢?”
“那就貼新的。”她轉身,盯著女兒,“你不是要傳手藝?那就讓人知道,斷一次,補十次。斷十次,補百次。隻要你在,就不許它停。”
沈棠月抿嘴片刻,忽然抬頭:“那我今天去市集,雇幾個說書人來講這些手藝的來歷。再找刻字鋪,把《舊藝錄》印成小冊,便宜賣。”
江知梨看了她一眼。“錢從哪來?”
“我攢的。”沈棠月聲音穩了些,“還有幾位太太昨日留下賞錢,我沒動,全記在賬上了。”
江知梨沒再問。她從櫃中取出一塊木牌,遞過去。“換掉原先那塊。寫大些,讓人都看得見。”
午時前後,東苑門口多了一塊新木牌。比先前寬出一倍,漆成深褐色,上書“民間技藝傳承日”七個大字,落款仍是“沈氏棠月”,但字型方正,墨色濃重。旁邊另掛一張白紙,寫著當日課程:巳時剪紙,午時泥塑,未時刺繡,申時麪人。
園內也變了樣。原空置的東廂房開了門,擺上長桌,桌上堆著紙張、綵線、陶土。幾位婦人圍坐縫綉片,一個老漢在教孩子捏泥哨。亭子裏坐著說書人,手拍醒木,講的是百年前一位綉娘為救疫病百姓,連夜綉出藥方圖譜的故事。
人群比昨日多出三倍。有穿布裙的村婦,也有梳髻的閨秀,甚至還有幾位年輕文士站在外圍,冷眼看著。
江知梨站在迴廊暗處,不動。她聽見心聲來了。
【妄自標榜】
四字短促,含譏。
她順著聲音方向望去,是昨日廊下那儒衫男子的同伴。那人站在人群後,摺扇輕搖,嘴角微撇。
第二段心聲隨即撞入。
【不過沽名】
又是四字,語氣更冷。
她收回視線,對身旁隱立的僕婦低語幾句。僕婦點頭退下。
不到半盞茶工夫,市集方向傳來鑼鼓聲。一隊人抬著四塊展板入園,板上貼滿彩畫與文字。展板立在園門兩側,左邊兩塊寫“歷代女紅名錄”,右邊兩塊列“失傳手藝今存者”。每塊板下都壓著一張報名帖,供人填寫師承或學藝意願。
圍觀者立刻聚攏過去。
“這不是前朝那位蘇娘子的名字?”
“哎喲,我外婆就會這個‘滾針法’,我還以為沒人記得!”
“你快看,連西北那邊的羊毛氈畫都有記載!”
議論聲越來越大。
江知梨緩步走近其中一塊展板,伸手撫過“雙麵綉”三字。指尖停留片刻,移開。
傍晚閉園時,沈棠月抱著一堆新收的報名帖進來,臉上帶汗。“娘,今天又有二十多人登記。刻字鋪答應三天內印出一百本小冊。說書人也願意連講五日,隻求您準他們在園裏設茶攤收點茶錢。”
江知梨正在燈下翻看一本舊賬,聞言抬頭。“準。”
“真的?”沈棠月眼睛亮起。
“但茶錢歸園中公用。”她合上賬本,“明日開始,請兩位退休的宮綉嬤嬤來授課。費用從我的私庫裡出。”
沈棠月怔住,隨即低頭應下。
第三日清晨,東苑尚未開門,已有十餘人在門外等候。有人提著籃子,裏麵裝著自家祖傳的綉綳或剪刀;有人牽著孩子,說是特地帶來學手藝的。
園門一開,人流湧入。
新增的課程也正式開始。一位白髮老嫗坐在台上,展示一幅三十年前繡的“百蝶圖”,針腳細密如霧。另一位瘸腿老匠現場演示糖畫拉絲,轉眼畫出一條龍,引來滿堂喝彩。
江知梨站在亭後,袖中手指微動。
心聲再起。
【欲蓋彌彰】
三個字,極輕,卻藏怒意。
她未動,隻看向展板方向。一名文士正與同伴低語,手中握著一張紙——正是新印的《舊藝錄》小冊。
他撕下一角,揉成團,擲於地。
江知梨盯著那團紙,良久未語。
片刻後,她走向園中最高處的鐘樓。那裏原掛著一口舊銅鐘,多年未響。她命人取來一把新錘,親手繫上紅綢。
當日下午,鐘聲第一次響起。
咚——
聲傳數街。
園中眾人停下手中活計,抬頭望鐘樓。
江知梨立於其上,手持喇叭筒,聲音不高,卻清晰落下:“今日起,每月十二,定為‘傳藝日’。凡有真才實學者,皆可登台授業。凡願學者,不限出身,不收分文。”
她頓了頓,又道:“若有毀物者,我不追究。但隻要我在一日,這園子就開一日。”
鐘聲再響。
人群靜默片刻,忽有人鼓掌。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很快,掌聲如潮。
沈棠月站在台下,仰頭望著母親的身影,雙手緊緊攥著裙角。
江知梨走下鐘樓時,天已擦黑。她路過一處矮牆,看見白天被撕碎的《舊藝錄》殘頁還躺在草叢裏。她彎腰拾起,拂去塵土,夾進袖中。
回到房內,她點燃蠟燭,將殘頁鋪在案上,用膠仔細粘合。
窗外,東苑的燈籠一盞接一盞熄滅。
最後一盞亮著的,掛在說書人的攤前。那人正對著一位小女孩講述“沈氏棠月如何跪請蘇娘子出山”的故事,聲音悠然,燈火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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