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掠過屋脊,簷角銅鈴輕響。江知梨站在院中,指尖微熱,又是一段心聲入耳。
“她在查你。”
三字如針,紮進靜夜。她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牆外那扇窗——燈已熄了,簾子垂著,方纔那一動,像是錯覺。但她知道不是。
她轉身回房,吹滅油燈,隻留一盞小燭在案頭。紙上那行“南屋西側牆基鬆動,夜間宜巡”已被墨跡浸透,她重新取一張紙,寫下:“明日辰時開塾,不許遲。”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透,南屋前已有孩童蹲在門口,衣衫破舊,手裏攥著半截鉛條炭塊,在地上歪歪扭扭寫字。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正教旁人畫“人”字,一筆一劃極認真。遠處幾個婆子探頭張望,見了這一幕,也沒出聲趕人。
沈棠月披了件淺綠紗衣,提著食盒走來。她發間蝴蝶簪依舊,裙擺沾了些晨露。食盒裏是熱粥與素餅,還有一疊新裁的紙和幾支粗筆。
“都起來吧。”她聲音不高,“進了學堂,就是學生,餓著肚子念不了書。先吃點東西。”
孩子們怯生生地看她,沒人敢動。
她也不催,自己蹲下,盛了一碗粥遞給最小的那個男孩。“吃了纔有力氣認字。以後每天早上都有,隻要你們來。”
那孩子抬頭看她一眼,飛快接過,低頭猛喝。熱粥燙嘴,他也不管,一口接一口。
有人帶頭,其餘人也圍上來。沈棠月一一遞過去,動作利落。待最後一碗遞出,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今日不講課,隻定規矩。”她說,“第一,來了就要坐得住;第二,聽先生講,不許吵鬧;第三,不準欺負同窗。誰犯了,就罰站門外,三天不準進。”
沒人應聲,但都點頭。
太陽升到屋簷高時,那位表姑先生到了。一身青布衫,髮髻用木簪固定,手裏拎著一本《千字文》。她往堂中一站,目光掃過眾人,道:“從今天起,我教你們識字、算數、明理。能學多少,看你們自己。”
話音落,書聲起。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到半日,整個莊子都知道了:沈家四娘子真開了義塾,收的全是窮人家的女兒,連帶幾個小子也不拒。不收錢,還管一頓早飯。有那原先攔著不讓女兒出門的人家,也被鄰裡戳著脊梁骨罵,夜裏偷偷把孩子送來。
第三天,來了個滿臉菜色的老婦,抱著孫女跪在門前。她說孫女八歲,天生啞巴,但從會走路起就愛在地上劃道道,見字就盯住不放。她求一個機會,讓孫女進來聽一聽,哪怕不說話,也能看看。
沈棠月親自迎出來,牽起那孩子的小手。她不會說話,但眼睛亮得驚人。沈棠月帶她進屋,在紙上寫下一個“水”字,指著窗外下雨的屋簷,讓她看滴落的雨水。
女孩盯著看了許久,忽然伸手,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照著描了一遍。
滿屋靜默。
先生低聲說:“這是個靈慧種。”
第五日,夫家幾位叔伯路過東院,聽見南屋裏傳出整齊的誦讀聲:“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他們駐足片刻,沒說話,轉身走了。其中一人臨走前,往門邊放了個沉甸甸的布包,開啟一看,是五十張厚皮紙和五支上等狼毫筆。
第七日,第一批二十名學生全數到齊,另有十多個候補名單排著。沈棠月請人在牆上掛了塊木板,每日寫上所學內容,方便晚來的補記。還有人家主動送來自家閑置的桌椅,刷洗乾淨,整整齊齊擺在堂中。
街坊們議論漸多。
“原以為她是圖個名聲,如今看來,竟是真心實意想做這事。”
“可不是?聽說她把自己的嫁妝銀子拿出來貼補,連胭脂首飾都不買了。”
“沈家這位姑娘,看著柔弱,骨頭硬得很。”
“前些日子誰攔著不讓辦?現在倒一個個裝看不見了。”
這些話,自然也傳到了夫家長輩耳中。有人冷笑,說她越矩;也有人沉默,再未阻攔。那位二老太太聽說後,隻點點頭:“能做成事的人,從來不怕閑話。”
第十日清晨,南屋門前立起一塊新木牌,漆成深褐色,上麵四個大字墨跡未乾:**明心義塾**。
孩子們圍著看,一個稍大的女孩念出來,其他人跟著念。一遍又一遍,聲音清亮,穿過院牆,飄向遠處。
沈棠月站在台階上,望著這群孩子,臉上沒什麼激動之色,隻輕輕撥出一口氣。
江知梨在廊下看著,袖中銀針悄然歸位。她沒有走近,隻是微微頷首。
人心這東西,不怕冷,隻怕沒人點火。
如今火起了。
晌午,鎮上報信的小廝跑來,說城西李員外家送來兩大車筆墨紙硯,說是“敬賢助學”。下午,又有藥鋪掌櫃託人捎話,願每月免費提供十副防寒膏藥,供學生冬季護手。
訊息傳開,百姓紛紛稱善。
“沈四娘子做了件積德的事。”
“這樣的善舉,該記進縣誌裡。”
“她若再生下一胎,必是菩薩賜的福種。”
這些讚譽,一句句傳進府中,也傳進各房耳裡。
曾經那些冷眼旁觀的人,如今見了沈棠月,也會點頭招呼一聲“四娘子”。連帶著江知梨走在府中,下人們行禮都比以往更恭敬幾分。
傍晚,沈棠月回到自己小院,發現門口放著一雙新做的繡鞋,針腳細密,樣式樸素。她問雲娘是誰送的,雲娘搖頭:“不留名,隻說‘謝您教俺閨女認字’。”
她捧著鞋子進屋,放在床頭,久久未語。
江知梨過來時,見她正對著那雙鞋出神。
“怎麼,怕擔不起這份謝?”
沈棠月搖頭:“我隻是沒想到,一句話、一本書,真能讓人活得有點不一樣。”
“所以更要好好走下去。”江知梨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你現在不隻是沈家四娘子,也是二十多個孩子的先生。他們看你,就像看一條路。”
沈棠月抬眼:“我會走穩。”
江知梨沒再說什麼,隻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她。
紙上寫著一行字:**明日加課,授《孝經》首章。**
她接過,輕輕按在胸口。
窗外,暮色四合,遠處傳來孩童歸家的笑鬧聲,夾雜著背書的聲音:“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
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江知梨起身欲走,忽聽得身後一聲低喚:“姐姐。”
她停步,未回頭。
“謝謝你。”沈棠月說,“沒有你,這件事撐不過第一天。”
江知梨隻道:“是你自己沒退。”
說完,她邁步出院門,身影融入漸濃的夜色。
風從東邊吹來,捲起一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南屋門前的台階上。那塊“明心義塾”的木牌靜靜立著,漆麵在月光下泛出微光。
屋內,燭火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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