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睜開眼時,窗外天光已亮。簷下水珠滴落青石板,節奏稀疏,雨勢確是停了。她袖中那根銀針仍夾在指間,抵著窗欞,但方纔聽見的“他想殺我”三個字,此刻再未浮現。人走了,或是念頭壓下了。她不動聲色地將銀針收回袖袋,起身整了整鴉青比甲,推門而出。
前院馬蹄聲急。沈晏清帶著三艘輕舟和老徐的人馬已於昨夜出港,按她給的路線圖直奔南嶼東側沉船海域。她沒等他回信,徑直去了碼頭排程處。那裏原是王家勢力盤踞之地,如今她手中有暗令木牌,又有沈晏清昨日留下的殘部名冊,便直接調了五艘救援船——兩艘大駁船用於拖拽,三艘快艇巡海搜人。
碼頭工頭老趙蹲在岸邊抽煙,見她來了,忙掐了煙站起來:“夫人,風剛停,海麵還不穩,現在出船……”
“人命比船金貴。”江知梨打斷,“你帶三十個熟水性的,上船就發雙倍工錢。活人救上來一個賞十兩,屍體也算五兩。貨箱能撈則撈,先記位置。”
老趙一愣,隨即點頭哈腰:“是是,這就去辦。”
她站在碼頭邊緣,望著灰白海麵起伏不定。遠處幾片碎木浮著,還有半截斷裂的桅杆斜插水中,像被誰隨手扔下的枯枝。她眯眼看了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條——那是昨夜雲娘悄悄送來的補報:一艘返航重傷船上的夥計蘇醒,斷續說出風暴起時曾見一艘黑帆船在南嶼礁口外徘徊,未參與救援,反而迅速撤離。
她指尖劃過“黑帆”二字,未多言,隻將紙條塞入袖中。這船不屬於沈家,也不屬王家。若非劫道,便是窺探局勢之人。眼下顧不上追查,救人第一。
正午前,第一艘快艇返航。船頭站著老徐,肩上扛著一人,渾身濕透,麵色青紫。後頭跟著兩艘駁船,拖著一隻半沉的貨箱,箱體裂開,露出幾卷浸水的綢緞。
“人還活著!”老徐跳下船,將背上那人交給岸上準備好的郎中,“這是從一塊浮木上撈起來的,呼吸微弱,但手還死抓著繩子不放!另外兩個屍體綁在礁石邊,我們一併帶回來了。”
江知梨走近,蹲下檢視那倖存者。是個年輕夥計,約莫十**歲,虎口磨爛,左腿有擦傷,應是攀附漂流所致。她伸手探其頸側脈搏,微弱但未斷。
“灌薑湯,裹厚毯,抬去暖房。”她說,“等醒了問話。”
老徐抹了把臉上的海水:“其餘船還在搜,目前找到三處沉點,一處在淺灘,兩處在深溝。淺灘那艘船身尚完整,艙門鎖著,不知裏麵有沒有人。”
“派兩人潛水。”她說,“若有人敲三下艙壁。”
“是。”
又過半個時辰,第二波訊息傳來:另一艘輕舟在離岸十裡處發現六名漂浮船員,其中四人尚有氣息,兩人已無反應。他們抱著破損的舢板,靠喝雨水撐到現在。
江知梨親自監督安置,命人燒熱水、備藥膏、分發乾衣。每送來一個活人,她都親自看一眼,記下姓名與船上職務。那些被抬走的屍體,則一一登記造冊,通知家屬認領。
傍晚時分,沈晏清終於歸來。他站在船頭,渾身泥水混著鹽漬,臉色疲憊卻眼神清明。船尾拖著兩隻大貨箱,雖泡過水,但封口尚嚴。
他跳下船,走到江知梨麵前,低聲說:“找到了七具屍體,十三個活人。其中五個重傷,怕是撐不過今晚。貨箱撈起八隻,賬本有一本半濕,字跡模糊,但我認得出幾筆大宗交易記錄。”
江知梨點頭:“人比貨重要。”
“我知道。”他說,“我把重傷的全安排在主艙,輕傷的輪流照看。有個叫阿海的小夥計,醒來就說‘對不起東家’,哭得喘不上氣。我讓他別說話,好好養著。”
她看了他一眼:“你做得對。”
“我還讓老徐帶人在沉船周圍插了浮標。”他繼續說,“標記了十五處可疑位置,等明日潮平再集中打撈。另外……”他頓了頓,“我們在那艘鎖著的船上發現了異樣。”
“什麼?”
“船艙裡沒人,但地板上有血跡,呈拖拽狀。艙角有一枚金紐扣,樣式不是我們船上的。”
江知梨眼神一凝。
“不是風暴致死?”她問。
“不像。”他說,“像是有人先上了船,殺了人,再把屍體拖走拋海。”
她沉默片刻,開口:“把紐扣收好,別讓別人看見。今夜加派人守碼頭,尤其是打撈上來的貨物,不準任何人靠近。”
“王富貴那邊已經派人來問了。”沈晏清冷笑,“說是‘關心損失’,實則盯著我們撈了什麼回來。”
“他想摸底細。”她說,“那就讓他看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明早把那幾卷濕透的綢緞擺在碼頭顯眼處,讓人傳‘隻剩這點貨了’。”
“您是要示弱?”
“不是示弱。”她目光掃過海麵,“是讓他以為大局已定。等他放鬆警惕,我們纔好動真格的。”
她轉身走向岸邊臨時搭起的棚屋,掀簾而入。桌上攤著海圖、賬冊、人員名單。她坐下,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三行字:
一、修船:優先修復兩艘中型商船,替換桅杆,加固船底。
二、補貨:聯絡青浦本地商戶,以賒賬方式先集棉布、瓷器、藥材各五百擔。
三、通路:避開南嶼舊道,改走北線淺灣,繞行三日,雖慢卻穩。
寫完,她吹乾墨跡,遞給跟進來的沈晏清:“照這個辦。”
他接過紙張,手指微微發緊:“您信我還能重走這條商路?”
“不信你,我何必調船、救人、撈貨?”她反問,“你以為我在忙活什麼?等朝廷撥款?還是指望王富貴大發善心?”
他低頭,不再言語。
“你爹孃留下的基業,不是幾場風浪就能衝垮的。”她說,“隻要人還在,船還能修,路還能走——你就沒輸。”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終是抬起頭:“我會親自監工修船。貨一齊,立刻再出海。”
“這次不走西洋?”她問。
“先試北線。”他說,“穩妥為主。”
她點頭:“可以。但記住,北線雖安,利潤也薄。你要想翻身,還得回頭拿下南線。”
“我知道。”他聲音低卻堅定,“等我站穩腳跟,我就把丟的臉,一寸寸拿回來。”
她沒再說什麼,隻從櫃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這是防潮粉,撒在艙底能護貨。另有一份新畫的北線海圖,標了避險點,夜裏航行可用。”
他接過,鄭重收入懷中。
夜幕降臨,碼頭燈火漸次亮起。修船匠人們開始連夜作業,錘聲叮噹,火光映著海麵晃動。江知梨立於高處,望著忙碌的人影,袖中忽又傳來一陣灼熱。
她閉眼。
三個字,清晰浮現:
“他在說謊。”
她睜眼,目光落在遠處一個正在搬運貨箱的身影上——那人穿著普通短褐,動作勤快,卻是今日才被招進來的幫工。
她不動聲色地將銀針夾回指間,緩步朝棚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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