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的馬蹄踏進兵部衙門時,天光已斜。她沒下馬,隻將韁繩甩給守門小吏,翻身落地,鴉青比甲上沾著一路風塵。雲娘追上來遞水囊,她擺手,徑直走向西側軍務堂。
堂內幾名文官正低頭擬文,見她進來,筆尖一頓。沒人說話,也沒人抬頭。她不理會,走到沙盤前站定。沙盤上插滿小旗,紅為我軍,黑為敵勢。北境一線,黑旗密佈如林。
“沈懷舟昨夜傳回的急報。”一名參軍低聲道,雙手捧過竹筒,“剛到。”
她劈手取過,擰開銅扣,抽出信紙。字跡潦草,墨色發暈,顯然是在顛簸中倉促寫就:“敵蹤異動,三日前撤走遊騎,不留一人。斥候探至三十裡外,未遇阻截。疑有奇策,待查。”
她盯著那行字,指尖壓住紙角。風從窗外吹進來,掀動紙頁,發出輕響。
心聲羅盤今日尚未響起。她等了片刻,閉眼凝神。耳邊雜音漸退,忽然一道念頭刺入腦海——
“火油藏溝底。”
十個字,短促如刀割。她睜眼,呼吸微滯。這是誰的想法?離她多近?她掃視堂內,無人抬頭,無人言語。那念頭來自何處,無法判斷。但她知道,這絕非無端幻聽。
她轉身問參軍:“邊疆地形圖何在?”
“在東閣櫃中,按州列存。”
“取河東、河北兩幅,立刻。”
參軍快步而去。她站在沙盤前,手指劃過北境防線。敵軍若用奇策,必避正麵強攻。三日前撤走遊騎,是故布疑陣,誘我鬆懈。而“火油藏溝底”……溝,是山澗?是戰壕?還是廢棄引水渠?
參軍抱來兩張羊皮地圖,鋪於長案。她俯身細看,目光落在河東段一處地名上:斷龍穀。此地兩山夾峙,中間一條窄道,原為商旅通路,後因山崩堵塞,改道廢棄。如今隻餘淺溝,雨季可蓄水,旱時乾涸見底。
她用指甲沿溝痕劃了一道。
“傳飛鴿令。”她說,“致沈懷舟:斷龍穀可疑,速派精兵百人,著軟底靴,夜間潛入勘察溝底,不得點火把,不得發聲。”
參軍提筆欲記,她又補一句:“若發現油漬、木箱、麻袋痕跡,立即封口,原樣回報,不得擅自處理。”
參軍記錄完畢,封入竹管,交與候在一旁的信鴿官。那人綁好竹管,揚手放鴿。灰影衝天而起,掠過屋脊,向北飛去。
她站在院中望著,直到那影子融入雲層。
斷龍穀外十裡,營帳連綿。沈懷舟披甲立於帳前,手扶劍柄,目光緊鎖北方天空。副將趨步上前:“將軍,昨夜派出的斥候回來了,說敵營仍無動靜。”
他點頭,未語。三日平靜,太過反常。他帶兵兩年,深知大戰前最怕安靜。他眉間疤痕隱隱發燙,那是上一次被圍時,箭矢擦麵而過的印記。
忽然,頭頂傳來撲翅聲。他抬眼,一隻灰羽信鴿盤旋而下,落於架上。副將取下竹管,遞來。
他拆信看完,眉頭驟緊。
“斷龍穀?”副將湊過來看,“那地方早廢了,怎麼……”
“母親說得對。”沈懷舟打斷他,“敵人越是不動,越是在藏東西。傳令下去:今夜子時,選一百輕兵,隨我去斷龍穀。”
“要不要稟報主帥?”
“來不及。”他說,“等批複來回,一夜已過。若有埋伏,我們明日便要走那條路。”
夜色降臨時,隊伍悄然出發。百人皆去鐵甲,換皮甲裹布巾,馬蹄包棉,行進無聲。沈懷舟親自帶隊,沿荒徑摸向斷龍穀。
月光稀薄,山影如獸伏臥。抵達穀口時,他揮手止步,命十人散開警戒,其餘人隨他下馬步行入溝。
溝底乾燥,碎石遍佈。他蹲下身,手指撚起一撮土。湊近鼻端一嗅——有味。
不是泥土氣,是焦腥混合油脂的氣味。
他立刻招來兩名老兵:“你們,順著溝往前探,每十步停一次,趴地聽聲,用手摸地,找有沒有空洞或覆蓋物。”
兩人領命,匍匐前行。其餘士兵屏息靜立。
約半炷香後,前方忽有手勢傳來:發現異常。
沈懷舟疾步上前。隻見溝底一段被新土掩蓋,麵積約兩張席子大小。他拔出佩刀,輕輕刮開表層。下麵露出木質蓋板。
“撬開。”他低聲下令。
士兵用刀尖插入縫隙,緩緩掀起。一股濃烈油氣頓時湧出。下麵竟是一個深坑,堆滿陶罐,罐口密封,周圍鋪著乾草。
“火油。”一名老兵低聲道,“少說五十罐。”
“再往兩邊挖。”沈懷舟說。
又掘出兩個坑,同樣藏滿火油罐。而在最深處,還有一卷浸油粗布,展開一看,上麵繪著路線圖——正是他們原定明日行軍的主道。
“他們是想等我們過穀時,點燃油罐,再滾石封路。”副將咬牙,“前後堵死,火燒活人。”
沈懷舟盯著那布圖,眼神冷如寒鐵。他回頭問:“誰下令在此設伏?”
無人應答。
他知道是誰。那個躲在暗處的人,從未真正放過他。但他現在不能想那些。他必須破局。
他下令:“所有人,輕步退出溝底,不得留下腳印。原路返回營地後,立即更改行軍計劃。”
回到營中,他提筆寫信:
“母親明鑒:斷龍穀底掘出火油三坑,共計百餘罐,另有引火布圖一張。敵欲焚我於狹道,計甚毒。現已改道,行軍路線另附。然敵既備此策,恐尚有後手,不敢輕動。”
寫畢,封入竹筒,交予信鴿。
江知梨收到回信時,已是次日清晨。她正在軍務堂核對糧冊,見鴿影落下,立刻起身取信。
看完內容,她將信紙平鋪於案,手指壓在“火油三坑”四字上。
心聲羅盤第二次響起。
來自堂外廊下一名送文小吏:
“東路也埋甕。”
她猛地抬頭。小吏已走遠,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抓起筆,在紙上疾書:“致沈懷舟:勿信東路改道,敵或虛設破綻。你現駐地附近是否有枯井、廢棄窯、山洞?命人徹查地下,尤防陶甕藏火藥。切記,不可用火探,以防引爆。”
寫完,立刻命人送往信鴿房。
她坐回椅中,指尖抵著太陽穴。兩段心聲,兩句警告。敵人不止一處設伏,且手段狠絕。他們要的不是擊退,是要全殲。
她起身走到沙盤前,重新擺佈小旗。手指懸在空中,遲遲未落。
此刻,沈懷舟正站在營帳外,看著新一批偵察兵歸來。為首士兵單膝跪地:“將軍!西坡老窯發現密室,內有二十口大甕,裝滿黑硝與鐵屑!”
沈懷舟握緊拳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南方天際。
那裏,雲層低垂,不見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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