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剛把那封關於湖絲斷貨的指令發出去,指尖還搭在信紙邊緣。窗外風一吹,燭火晃了下,她抬手壓了壓燈芯。
就在這時,心聲羅盤響了。
“四女聽到了什麼。”
隻有六個字,卻像釘子紮進腦子裏。
她立刻起身,沒叫人,也沒點燈,徑直走向側院的小門。那裏有一條暗道通向後街,是她早年留下的聯絡線。她知道沈棠月這幾日回了夫家,按例要住滿七天才能歸寧,可現在不能等。
她走得很急,鞋底擦過青磚發出短促的響動。拐出角門時,迎麵撞上一個身影。
是沈棠月。
她站在巷口,披著素色鬥篷,臉色發白,手裏攥著一塊布條,指節泛紅。
“娘。”她開口,聲音有些啞,“我連夜趕回來的。”
江知梨沒問緣由,隻看了她一眼,便轉身帶路。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門關上後,屋裏才亮起一盞燈。
“你說。”江知梨坐到桌邊。
沈棠月站在原地沒動,嘴唇動了動:“我在夫家西廂查賬的時候,發現他們燒了一堆舊契。那些紙沒燒盡,我撿了幾片出來看……上麵有地名。”
“哪裏?”
“北嶺三十六村。”
江知梨眼神一沉。
那是禁地。二十年前一場大火後就被封了,官府明令不得踏足,違者以謀逆論處。
“光是地名不算什麼。”她說。
“不止。”沈棠月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我認出了一個人的名字——趙承業。”
江知梨猛地抬頭。
趙承業是前朝工部侍郎,十年前被判抄斬,全族流放。他主持過北嶺礦道改建,後來礦塌埋人,成了罪證之一。
“你在哪裏看到這個名字的?”
“夾在一份田產過戶文書裡。”沈棠月說,“寫的是‘代管’,受託方是個叫陳德安的人。但我查過族譜,陳德安是我夫家二房的遠親,十年前就死了。”
屋裏靜了一下。
江知梨站起身,在桌前來回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你夫家最近有沒有接待外客?”
“有。”沈棠月點頭,“前日來了個道士,說是遊方的,被安排住在東跨院。他住了兩天,昨夜突然走了。走之前,和我婆婆在祠堂說了很久的話。”
“祠堂?”江知梨問,“說什麼?”
“不知道。”沈棠月搖頭,“我靠近時,他們立刻停了。但我聽見一句——‘鑰匙還沒找到’。”
江知梨盯著她:“你還聽見別的沒有?”
“沒了。”沈棠月低聲道,“但我今早在掃院子時,看見東跨院的地上有灰燼,裏麵混著一小塊鐵片。我偷偷撿回來了。”
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露出一塊焦黑的金屬碎片。邊緣不規則,像是從什麼東西上掰下來的。
江知梨拿起來看了看,又湊近燈下。
那上麵刻著半行字,極細,幾乎看不清。
她眯起眼,唸了出來:“……啟鑰者,當入地宮。”
沈棠月倒吸一口氣:“地宮?北嶺不是隻有礦道嗎?”
“礦道隻是掩護。”江知梨放下碎片,“前朝皇帝晚年修地下行宮,為的是避亂逃命。後來事敗,圖紙全毀,但我知道它存在。趙承業經手過工程,所以他知道入口在哪。”
“可這和我夫家有什麼關係?”
“你夫家祖上是前朝守陵衛。”江知梨說,“世代鎮守北嶺一帶。他們不是普通勛貴,是前朝最後的守門人。”
沈棠月愣住。
“你是說……他們一直在等機會?”
“不是等。”江知梨看著她,“是已經動手了。”
她拿起那張田產文書,指著角落的一個印記:“你看這裏,這個印痕,像不像一把鑰匙的輪廓?”
沈棠月湊近看,點頭:“有點像。”
“這不是印章。”江知梨說,“這是拓印。有人用真正的鑰匙壓在紙上,留下了痕跡。他們在複製鑰匙。”
“誰?”
“你婆婆。”江知梨說,“那個道士隻是幌子。真正主事的是她。她借燒契之名毀證據,實則在整理舊檔,找入口線索。”
沈棠月臉色變了:“可她是朝廷命婦,怎麼敢……”
“因為她不信今上。”江知梨打斷,“她信的是血脈正統。她覺得前朝纔是天命所歸,而她的家族,是被遺忘的忠臣之後。”
屋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沈棠月低頭看著那塊鐵片,手微微發抖。
“如果真有地宮……裏麵會有什麼?”
“兵器。”江知梨說,“軍械庫。前朝最後一批精鐵甲冑、火器、糧草儲備,全藏在地下。足夠養一支私兵,打一場叛亂。”
“那我們必須上報!”
“不能報。”江知梨搖頭,“現在證據太少。你拿這塊鐵片去告,別人隻會說你是瘋了。反倒會打草驚蛇,讓他們加快動作。”
“那怎麼辦?”
“先穩住。”江知梨說,“你回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繼續查,尤其是你婆婆見了哪些人,收了什麼信,夜裏有沒有出門。”
“可我怕……”沈棠月咬了下唇,“我怕我一個人應付不來。”
江知梨看著她,忽然問:“你還記得我教你的那套記賬法嗎?”
“用不同顏色的筆標進出項?”
“對。”她說,“從今天起,你每晚默寫一遍。寫完燒掉。我會派人去你窗下收灰。灰裡如果有字跡殘留,我能辨出來。”
沈棠月點頭:“我明白了。”
“還有。”江知梨走到櫃前,取出一個銅盒,開啟,裏麵是一枚小小的銅鈴,“把這個戴在腰上。遇到危險,輕輕一搖就行。聲音很小,常人聽不見,但我養的鳥能認。”
她把鈴遞過去。
沈棠月接過,握在手裏,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定了神。
“娘。”她低聲問,“這事要是鬧大了,會不會連累夫家所有人?”
“會。”江知梨說,“一旦揭發,整族都要清算。男丁充軍,女眷沒籍,孩子貶為奴。”
“可他們做錯了事……”
“我知道。”江知梨看著她,“但你要想清楚。你現在的身份是沈家女兒,也是陳家媳婦。你揭發婆家,就是背夫弒親。朝廷或許會賞你,可天下人怎麼看?你以後怎麼立身?”
沈棠月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害人。”她說,“但我更不想讓壞人得逞。”
江知梨沒說話,隻點了點頭。
“那你記住。”她最後說,“別硬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你背後有我,有你二哥三哥,還有整個沈家。”
沈棠月抬起頭:“我會小心的。”
她把銅鈴係在腰間,又把鐵片和文書重新包好,塞進袖中。
臨走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娘。”她說,“我今晚就得回去。明天一早,我婆婆要點查庫房。”
江知梨點頭:“去吧。記住,別露破綻。”
門開了又關。
屋內隻剩下一盞燈。
江知梨坐在桌前,沒動。她盯著那塊鐵片留下的印子,手指慢慢收緊。
片刻後,她起身走到牆邊,掀開一幅畫,露出後麵的暗格。她取出一本薄冊,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幾個名字。
她用筆圈了一個。
然後寫下一行小字:“陳家,已動。”
她合上冊子,放回暗格,重新掛好畫。
燈影晃了晃。
她忽然抬頭,看向窗外。
遠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振翅聲。
一隻黑羽鳥落在屋簷上,歪頭看了她一眼,隨即飛走。
江知梨站了很久。
然後她走到桌前,提筆寫下一封信。
信很短。
隻有兩句話。
第一句是給邊關守將的:“北嶺封山令不可鬆。”
第二句是給戶部老友的:“查陳家近五年所有田產交易。”
她把信封好,吹滅燈,走出門。
院子裏沒人。
她把手伸進袖中,摸到一根細針。
那是她一直帶著的東西。
她捏著針,站在黑暗裏,一動不動。
直到遠處傳來打更聲。
三更了。
她轉身,朝著角門走去。
腳步很輕。
像踩在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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