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站在廊下,手指掐進掌心。
她沒回房,也沒去前廳,轉身進了西側小院。那裏有座廢棄的閣樓,原是府中觀星台,多年無人打理。她推開木門,灰塵撲了一臉。窗欞歪斜,桌案倒伏,角落堆著舊書和破布。
她蹲下身,從暗格取出一塊銅盤。盤麵刻著星軌與方位,邊緣磨損嚴重。這是她早年命人私製的簡易觀天器,平日藏在夾牆裏,不到緊要關頭不用。
雲娘跟進來,遞上一盞油燈。
“點上。”她說。
燈芯燃起,映出銅盤中央一道裂痕。她皺眉,但沒換。時間不夠了。
她閉眼靜息。片刻後,耳邊響起細微嗡鳴——心聲羅盤啟動了。
第一段念頭浮現:**“北地馬蹄動”**
她睜眼,盯著銅盤。
第二段念頭緊隨而至:**“邊關烽火遲”**
她抬手按住額角,呼吸略沉。
第三段念頭遲遲未現。足足過了半炷香,才斷續傳來:**“雪崩……壓營”**
她猛地站起,撞翻了燈。
油灑在地,火苗竄了一下,被雲娘迅速踩滅。
“去查三日前的驛報。”她聲音壓低,“所有來自北境的文書,一頁都不能漏。”
雲娘應聲要走,又被她叫住。
“別用府裡的人。你親自跑一趟兵部檔房,找老筆吏王七,給他五兩銀子,讓他把近十天的邊報抄錄一份送來。記住,隻許他寫,不許你看。”
雲娘點頭退下。
江知梨重新坐下,盯著銅盤。那三個短句在腦中反覆回蕩。“馬蹄動”是異動,“烽火遲”是預警失靈,“雪崩壓營”可能是天災,也可能是人為引動山勢毀軍。
她想起昨夜收網前寫的最後一封信。皇帝雖未回應,但禮部尚書被召見,說明朝中已有動靜。若此時邊疆出事,內外呼應,便是大亂之兆。
她起身走到窗前。閣樓偏高,能望見侯府外牆。守衛已換過一輪,皆是她信得過的老兵。他們腰間佩刀,目光警覺,來回巡視。
可這些人護得了府宅,護不了邊境。
她折身回到桌邊,翻開一本舊曆書。這是周伯前些日子送來的,記載歷年邊塞氣候與戰事。她快速翻到今年冬月條目,看到一行小字:“朔風早起,雪線南移三裡。”
眉頭越鎖越緊。
往年雪線到臘月才開始南壓,如今十一月初就已變動。若再逢強震或人為縱火焚山林,極易引發大規模雪崩。而北境大營正建在山穀之中。
她提筆在紙上畫出行軍路線草圖。筆尖頓住。
若是有人故意選在此時煽動部落南下呢?一麵製造混亂,一麵借天災毀軍,等朝廷調兵救援時,再於內部發難……
她放下筆,喚來另一個僕婦。
“去告訴廚房,今晚起所有人的飯食都要加薑湯。守夜的每人多給一碗熱粥,炭火不得熄。”
僕婦領命而去。
她又寫了兩道指令。一封送往城南糧倉,命沈晏清手下掌櫃準備三千石粗糧,隨時待運;另一封交給親信護衛,令其聯絡京郊獵戶,打聽近日是否有陌生人進山探路。
做完這些,她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半個時辰後,雲娘回來。
“拿到了。”她低聲說,將一疊紙塞進江知梨手中。
江知梨快速瀏覽。前三日無任何邊關急報。倒是昨日有一份普通巡防記錄,提到“鐵勒部牧民越界放牧,已被驅離”。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鐵勒部素來安分,世代居於北境外圍,靠朝廷賞賜維生。他們沒有理由輕易越界。除非——有人逼他們動。
她繼續往下看。記錄末尾附了一句不起眼的話:“當日風雪大作,巡卒迷途,誤入黑鬆嶺。”
黑鬆嶺不在防區範圍內。那是片死地,山勢陡峭,積雪常年不化,尋常人不敢靠近。
她指尖劃過這句話。
如果是探路呢?不是迷途,而是刻意進入?
她立刻命人取來地圖鋪在桌上。用硃砂筆圈出黑鬆嶺位置,再標出鐵勒部駐地、北境大營、以及最近的驛站路線。
三點連成一線。黑鬆嶺正好位於鐵勒部通往大營的隱蔽捷徑上。
她冷笑一聲。
這不是迷途。是偵察。
她抓起筆,寫下新的命令:即刻派人混入鐵勒部周邊村落,查清其首領是否失蹤、族中青壯是否異常集結;同時讓商隊以販鹽為名,向北推進二百裡,沿途留意地麵震動與炊煙變化。
寫完,她抬頭問雲娘:“沈懷舟上次來信是什麼時候?”
“五天前。說是例行巡查結束,已返回營地。”
“他有沒有提過邊境氣氛不對?”
雲娘搖頭:“信裡隻說一切如常。”
江知梨沉默。
兒子向來謹慎,若真無異狀,不會如此輕描淡寫。可若已有察覺,為何不報?
除非——他的信被人截了。
她站起身,走到櫃前取出一隻小匣。開啟後,裏麵是一枚銅哨。這是她早年給沈懷舟的防身信物,遇險時吹響,十裡內都能聽見迴音。
她把銅哨放進袖袋。
然後提筆寫第四封信。這次是給戍邊將領的老部下,在京中任低階武官。信中隻問一句:近來可有北地將領請求增派信使?
她封好信,交給雲娘。
“明天一早送去。不要走正門,也不要讓人看見你進出。”
雲娘接過,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
“您是不是覺得……要打仗了?”
江知梨看著窗外。
天光漸暗,雲層厚重,壓得屋簷低垂。
“不是我覺得。”她說,“是有人希望它發生。”
雲娘低頭退出。
她獨自留在閣樓,重新點亮燈。
銅盤還在桌上。她伸手撫過裂痕。
忽然,一陣冷風吹開窗戶,紙張紛飛。
她起身去關,卻在回頭瞬間,看見銅盤表麵反光一閃——那裂痕竟像一道指向北方的箭頭。
她怔住。
隨即抽出腰間帕子,蓋住了銅盤。
轉身下樓時,腳步比平時快了半分。
剛走到院中,迎麵撞上一名小廝。
“夫人!”小廝喘著氣,“前門來了個陌生人,說是有要緊事稟報,不肯走。”
“什麼人?”
“穿著獵戶的衣服,滿臉風霜,手裏拿著一塊燒焦的木牌。”
江知梨停下腳步。
“木牌上有什麼?”
“像是……一個圖騰。”
她眼神一凜。
鐵勒部的圖騰,隻有在祭祖或宣戰時才會出示。
她快步向前院走去。
風更大了。吹得裙擺貼在腿上。
她走進前廳,看見那人跪在地上,雙手捧著那塊木牌。
她走近,低頭看去。
木牌焦黑,邊緣捲曲,但中間清晰刻著一頭狼首,雙目朝天。
這是鐵勒部的戰誓符。
傳說他們祖先曾與狼共舞,每逢舉族出征,必焚符告天。
她盯著那符號,久久未語。
然後緩緩開口:
“你說你是鐵勒人?那你告訴我——你們的歌謠第一句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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