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清把新簽的契約放進匣子時,江知梨正站在廊下看天。
雲娘從外頭回來,腳步比平時快。她走到階前,低聲說:“宮裏來人了,說是棠月姑娘在宴席上得了皇後的賞。”
江知梨沒抬頭。
“賞了什麼?”
“一對玉鐲,還有一幅禦筆題字,寫著‘溫婉有度,才德兼備’。”
江知梨這才轉過身。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隻問了一句:“人呢?”
“在偏廳候著,帶話回來的宮女說,皇後留棠月多說了會兒話,誇她談吐不俗,舉止大方。”
雲娘頓了頓,又道:“聽說幾位妃嬪也在場,都對她笑了。”
江知梨走進屋,取了件鴉青披風披上。她出門時隻說了一句:“備車,進宮。”
宮門處守衛認得她,放行得乾脆。一路穿過迴廊,未遇阻攔。到了沈棠月暫居的小院,她推門進去。
沈棠月正坐在案前寫字,聽見動靜回頭,立刻起身:“娘。”
她穿的是粉白襦裙,發間蝴蝶簪未換,臉上有些疲憊,但眼睛亮著。
江知梨走過去,先看了眼案上的紙。是一篇抄錄的《女則》,字跡工整,一筆未亂。
“累嗎?”
“不累。”沈棠月搖頭,“今日宮宴,皇後讓我坐在近處,問了些家常話。我說了您教的那些,她聽了點頭。”
“說了什麼?”
“我說侯府雖大,但您從不壓人,待下寬和,教我們兄妹也以理服人。我還提了二哥在邊關的事,說他寫信回家從不邀功,隻問家裏安好。”
江知梨坐下。
“別人誇你,你怎麼應的?”
“我說受之有愧。”沈棠月低頭,“有個貴人說我容貌出眾,我回說容顏易老,德行纔是根本。還有位夫人說我琴彈得好,我說隻是閑時自娛,遠不及宮中樂師萬一。”
江知梨盯著她看了幾秒。
“有人捧你,你就退一步。有人壓你,你也不爭。你是怕出錯?”
沈棠月搖頭:“我不是怕。我是記得您說的——站得越高,越要低頭走路。”
江知梨沉默片刻,伸手撫了下她鬢角的碎發。
“明日還有宴?”
“有。是皇後召幾位年輕姑娘入內園賞花,說是要聽我們讀詩。”
“去。”
“可……若再被誇呢?”
“還是那句話——謝恩,認錯,不居功。”
沈棠月點頭。
第二日午時,江知梨在府中收到訊息。
沈棠月在園中讀了一首《採蓮曲》,聲調清亮,吐字清晰。一位老嬪妃說她嗓音似黃鸝,她當即欠身道:“奴不敢比鳥鳴,隻願不擾眾人清聽。”
後來有人提議讓她獨奏一曲琵琶,她推辭不過,彈了半首便停手。
“怎麼不彈完?”有人問。
她說:“技藝未精,怕辱了樂器。”
這話傳到皇後耳中,皇後笑出聲,當眾道:“這般孩子少見了。”
當晚,皇後賜宴,點名讓沈棠月同席。
席間有妃嬪說起近日朝中新政推行順利,百姓稱頌。皇後問沈棠月怎麼看。
她答:“新政利民,是君上仁心。我家雖受益,但從不敢言功。功勞在朝廷,在萬民。”
皇後端起茶盞,輕吹一口,又問:“你母親平日如何教你?”
“她說,做人要像水。水能載舟,也能覆舟。我們沈家承蒙厚待,唯有謹言慎行,才能長久。”
皇後放下茶盞,看了她很久。
“你比你娘年輕時更懂分寸。”
沈棠月低頭:“我娘是頂好的人。”
那晚宴罷,皇後留她說話。宮燈映著她的臉,影子落在牆上很淡。
“你哥哥們都有出息。”皇後忽然說,“一個在邊關立功,一個在商路揚名。你弟弟前日捐糧五百石,賑濟災民。你們一家,如今是人人爭氣。”
沈棠月站著沒動。
“這都是托您的福。”
“不必謙。”皇後擺手,“我知道你們家底子厚,可真正肯做事的,沒幾個。你母親撐著這個家,不容易。”
沈棠月眼眶微熱。
“她常說,我們不是為自己活。”
“那你呢?”皇後看著她,“你想做什麼?”
這個問題沒人問過。
她張了張嘴,沒立刻答。
皇後也不催。
良久,她說:“我想幫娘。她太累了。我想讓她有一天,能坐下來喝茶,不用再算那麼多事。”
皇後笑了。
“你倒是實在。”
她揮手,身邊女官捧上一個錦盒。
“這是本宮私藏的一支金釵,給你。明日賞花宴,你戴上它。”
沈棠月接過,雙手微顫。
她沒有立刻謝恩,而是跪下,叩首三次。
回去的路上,她把金釵緊緊攥在手裏。
第三日清晨,江知梨在院中練拳。她每天這個時候都會打一套老侯爺傳下的短拳,動作乾淨利落。
沈棠月站在廊下等她收勢。
“皇後賞的金釵,我帶來了。”
她遞過去。
江知梨接過,開啟盒子看了一眼。金釵雕工精細,頂端嵌一顆明珠,在晨光下泛著柔光。
“你喜歡嗎?”
“喜歡。”
“那就戴著。”
“可您說過,太亮眼的東西不能輕易戴。”
“現在可以。”江知梨合上盒子,“你已經讓人看見了,躲不開。既然如此,就大大方方地戴。”
沈棠月沒再問。
當天下午,賞花宴開始。
花園裏擺了十幾張小案,每位姑娘麵前都有茶點。沈棠月坐在第三位,位置不算最前,也不靠後。
她戴上了金釵。
陽光照在上麵,反出一道細長的光痕,劃過地麵。
有幾位小姐湊過來搭話,都說她今日格外好看。
她隻笑,不說別的。
輪到她誦詩時,她選了一首冷門的《秋夜吟》。聲音不高,節奏平穩。唸完後,全場安靜了幾息。
然後,掌聲響起。
一位郡主笑著說:“你這詩挑得妙,不搶風頭,卻讓人記住了。”
沈棠月起身行禮:“我隻是覺得,今日花開正好,不必用濃詞艷句壓它。”
這話被宮人傳到內殿。
皇後正在翻一本賬冊,聽見後抬了抬頭。
“去告訴沈家姑娘,明日不必來了。”
傳話的人愣住。
“不來了?”
“換地方。”皇後說,“讓她去尚儀局,跟著學三天規矩。”
那人應聲要走。
“等等。”皇後又道,“帶上我的印牌。尚儀局的人若敢為難她,直接報我。”
訊息送到江知梨手中時,已是傍晚。
她看完紙條,放在燭火上燒了。
雲娘問:“要不要準備些禮送去?”
“不用。”
“那棠月姑娘……”
“她知道怎麼做。”
江知梨站起身,走向門口。
“這一關過了,下一關就不會讓她一個人走了。”
她走出院子,風把披風一角掀起來。
尚儀局的老姑姑見到沈棠月時,板著臉。
“皇後讓你來,是想看看你有沒有真本事。”
沈棠月低頭:“我來學習。”
“學什麼?”
“學怎麼不做錯事。”
老姑姑哼了一聲,轉身帶路。
走廊很長,兩側掛了銅燈。她們走過第三扇門時,迎麵來了兩個宮女,端著水盆。
其中一個不小心絆了一下,水潑出來,濺向沈棠月。
她沒有閃。
水落在裙角,洇開一片濕痕。
那個宮女慌忙跪下。
沈棠月彎腰扶她:“地上滑,誰都會踩空。”
她直起身時,金釵上的珠子輕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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