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娘把一封信放在桌上時,江知梨正用銀針試茶。
她沒抬頭,隻將針尖在光下看了一眼,收回袖中。
“誰送來的?”
“宮外遞進來的,走的是兵部驛道,蓋了緊急印。”
江知梨翻開信封,紙麵隻有兩行字。內容簡短,但落款是新君親筆。
她說:“他遇到麻煩了。”
雲娘沒問是什麼麻煩。這些日子,外麵風聲緊。朝會連著三天沒散出訊息,戶部幾位老臣稱病不上朝,兵部調令被壓了兩日未批。這些事湊在一起,不是小事。
江知梨站起身,換了身鴉青衣裙,髮髻重新梳過,插了一支素銀簪。
“備車。”
“小姐要去哪?”
“皇宮。”
半個時辰後,她站在宮門外。
守門侍衛認得她,卻攔在前頭。
“陛下今日不見客。”
“我不是來見他的。”江知梨說,“我是來等他決定的。”
侍衛猶豫片刻,轉身進去通報。
她沒動,就站在石階下。風吹起她的衣角,露出腰間掛著的一塊舊玉佩。那是侯府嫡女纔有的信物,如今很少戴了,今天特意帶上。
裏麵傳來腳步聲。
一個內侍快步出來,請她入內。
殿門一開,熱氣撲麵。新君坐在案前,額頭有汗,手裏捏著一份摺子,指節泛白。
“你來了。”他說,“他們全都不肯簽字。”
江知梨走到殿中,沒行禮,也沒說話。
她知道現在不是講規矩的時候。
新君把摺子摔在桌上。上麵是新推的屯田策,本該今日在朝會上通過,卻被六部尚書聯手壓下。
“戶部說缺糧種,工部說無勞力,兵部擔心邊軍不穩。人人都有理由,可我知道,他們在怕什麼。”
江知梨走到案前,掃了一眼那份策文。
條理清楚,方向正確,但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
她閉了閉眼。
心聲羅盤響了。
【怕失權】
三個字,清晰浮現。
她睜開眼,看向新君。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反對嗎?”
“因為他們覺得你會動搖根基。”
“不。”江知梨搖頭,“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已經沒了退路。你越快推行新政,他們越覺得自己會被踢出去。”
新君皺眉。
“所以他們是為自保?”
“對。”她說,“不是為了百姓,也不是為了朝廷,是為了保住自己手裏的東西。你給的路太窄,他們隻能往前沖,或者往後咬人。”
新君沉默。
他站起來,在殿中走了幾步。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停?”
“不能停。”江知梨聲音不高,“你現在停下,就是認輸。以後每推一條政令,他們都敢攔。但你可以改方式。”
“怎麼改?”
“先不動核心。”她說,“把屯田分成三步走。第一步,隻在北境三州試點,由地方官自行申報。願意做的,給獎勵;不願意的,不強求。”
“這樣他們會放鬆警惕?”
“至少不會立刻抱團。”她說,“然後你在獎勵裡加一條——凡參與試點的州府,明年賦稅減免一成,並允許保留部分軍餉排程權。”
新君眼神一動。
“你是說,用權力換支援?”
“權力本來就是他們最想要的東西。”江知梨說,“你不搶他們的,反而分一點出去,他們就會想,也許你不是要清場,而是要重組。”
新君盯著她。
“你早就算到了?”
“我隻是聽到了一句話。”她說,“有人心裏喊‘不能讓他掌實權’。這句話不是衝著新政來的,是衝著你這個人來的。他們怕的不是政策,是你。”
殿內安靜下來。
新君慢慢坐回位置。
他拿起筆,在原策文上劃了幾處,又添了三條補充條款。
“就按你說的辦。”他說,“先試三年,三年後看成效再定全國推行。”
江知梨點頭。
“還有一件事。”
“說。”
“別讓戶部牽頭。”
“為什麼?”
“因為戶部尚書昨日私下見了三位退休的老臣。他們談了兩個時辰,沒人知道內容。但他出來時,袖口沾了硃砂粉。”
新君抬眼。
“硃砂?”
“寫密帖用的那種。”她說,“他以為沒人看見。但我讓人查了,最近半個月,他從內務府多領了五次硃砂,說是修賬冊。可他管的是錢糧,不需要用那麼多次紅字。”
新君冷笑一聲。
“他是想串聯舊黨?”
“他已經串了。”江知梨說,“隻是還沒動手。你現在若把屯田交給他管,等於把刀柄遞過去。他可以慢慢改細則,拖進度,最後讓你的新政看起來像失敗。”
新君把那份策文收起來,換了一份空白紙。
“那就換人。”他說,“讓工部暫代,兵部監督執行。”
“更好。”江知梨說,“工部侍郎是你登基後提拔的,沒根沒派,隻能靠你。他會拚命做出成績。”
新君提筆寫下任命草詔。
寫完,他抬頭看她。
“你總能在最亂的時候看出路。”
江知梨沒應這話。
她隻說:“明天早朝,你會看到變化。”
果然,第二天早朝,戶部尚書稱病未到。
其他幾位尚書態度鬆動,有人提議“不妨先試”,有人附議“謹慎推進”。原本鐵板一塊的局麵,裂開一道縫。
新政以修改後的形式通過。
退朝後,新君在偏殿召見她。
“你昨天說的每一步,都應驗了。”
“他們不是笨。”江知梨說,“隻是被慣壞了。以為隻要集體沉默,你就會退。你這次沒退,但他們也沒輸得太難看,所以願意讓一步。”
新君看著她。
“你不怕我說你乾政?”
“怕。”她說,“所以我從不來後宮,也不走內侍傳話。所有建議,我都當麵說,不留字跡,不拉幫結派。你要用,是你的決斷;不用,我也不會追問。”
新君笑了下。
“你和別的女人不一樣。”
“我不是為你而活的女人。”她說,“我隻為我自己,也為我的家人活著。幫你,是因為你的穩定,能讓我守住我想守的東西。”
新君沒再說什麼。
他從案下取出一個小匣子,推到她麵前。
“開啟看看。”
江知梨掀開蓋子。
裏麵是一枚銅符,刻著“樞密直令”四字。
“持此符可直入政事堂,無需通報。”他說,“今後若有緊急事,你可以直接進來。”
她看著那枚符,沒伸手拿。
“你給我這個,會被人說閑話。”
“我知道。”新君說,“但我也知道,下次再有這種事,我還是需要你站出來。”
江知梨終於接過銅符,放進袖中。
她轉身要走。
新君在身後開口。
“江知梨。”
她停下。
“你說他們怕的是我這個人……那你呢?你不怕我嗎?”
她回頭看他。
“我怕。”她說,“但我更怕什麼都不做,看著一切重演。”
說完,她走出殿門。
外頭天色已暗,宮燈一盞盞亮起。
她沿著長廊往宮門走,腳步不快,也不慢。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
心聲羅盤再次響起。
【要殺他】
四個字,冰冷刺骨。
她站在原地,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
而是繼續往前走,像什麼都沒聽見。
但她的左手已經滑進袖中,握住了那根銀針。
右手悄悄摸向腰間的玉佩,輕輕一掰。
玉佩底部彈開一個小夾層,裏麵藏著一張摺疊極小的紙條。
她沒開啟,隻是將它貼在掌心,繼續前行。
前方宮門口,一輛馬車靜靜等候。
雲娘站在車旁,抬頭看見她,快步迎上來。
“小姐,路上有人盯梢。”
江知梨點頭。
“知道了。”
她上了車,車簾落下。
車內黑暗一片。
她攤開手掌,藉著簾縫透進的一點光,看清紙條上的字。
是周伯昨天讓人送來的。
寫著兩個名字:孫福,李維安。
她盯著那兩個名字,許久不動。
然後她把紙條塞進嘴裏,嚼碎嚥下。
馬車啟動,輪子碾過石板路,發出沉悶聲響。
她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
手指仍在袖中,緊緊攥著那根銀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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