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跪在祠堂外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額頭貼著地麵,雙手撐在身側,整個人像被抽了力氣。守夜的僕人路過,見他不動,喊了兩聲也沒應,趕緊去通報。
江知梨披衣起身時,雲娘正扶著周伯坐在廊下。老人臉色發青,嘴唇乾裂,眼神卻清明得很。
“夫人……”他看見她,想站起來,卻被雲娘按住肩膀。
“別動。”江知梨走過去,站在他麵前,“你說有災,是夢見了什麼?”
周伯抬頭看她,喉嚨滾動了一下:“我夢見侯府塌了。”
江知梨沒出聲。
“不是火燒,也不是風吹。”周伯聲音低啞,“是地動。牆倒屋塌,井水翻黑,雞不鳴狗不叫,人都往外跑,可門打不開。”
他喘了口氣:“我跑到了老槐樹下,回頭一看,整個府邸陷進地裡,隻剩旗杆露在外麵。”
江知梨盯著他看了幾息。
“你何時開始做夢?”她問。
“昨夜二更。”周伯說,“我睡得淺,常聽更鼓。夢裏那聲響,和今早打更的時間對得上。”
江知梨轉身走向內院。
“雲娘。”她邊走邊說,“去庫房查存糧還有多少。另外,把葯堂的清單拿過來,我要看藥材存量。”
“是。”
“再讓廚房的人清點鹽、油、臘肉這些能放久的東西,今日必須報上來。”
她推開書房門,吹燃燈芯。
牆上掛著的地圖依舊攤開,筆架上的狼毫已經乾透。她沒看那些,而是拉開最下層的抽屜,取出一本賬冊。
這是她接手侯府後親手記的第一本細賬,從米缸到炭火,事無巨細都列得清楚。她翻到物資儲備那頁,手指劃過數字。
存糧夠吃三個月。
但那是按正常情況算的。若真如周伯所言地動,外麵斷了補給,三個月未必撐得住。
她提筆在紙上寫:糧、葯、水、鹽、柴、蠟燭、布匹、刀具。
六樣東西圈出來。
“若是災來,人最先缺的是吃的。”她自語,“然後是水。再往後,傷了病了治不了,才會亂。”
她合上賬冊,走到門外。
“去把莊子上的管事都叫來。”她對守在院外的僕人說,“半個時辰內,我要見到他們。”
僕人領命而去。
江知梨回屋換了件厚實些的衣裳,袖口別上銀針。她今日還沒聽到心聲羅盤的聲音,但她不需要了。有些事,不必靠天意提醒。
周伯被人攙著跟進來,站在門口不敢進。
“進來。”她說。
老人挪步進去,低頭站著。
“你今年多大?”她忽然問。
“六十八了。”周伯答。
“在侯府多久?”
“四十六年。”
江知梨點頭。“那你不會無緣無故做這種夢。你說地動,我就當它會來。”
周伯猛地抬頭。
“我不問真假。”她看著他,“我隻問準備。你能想到的,還有沒有別的?比如井水會不會壞?牲畜會不會死?”
周伯嘴唇抖了一下:“井水……夢裏是黑的。牛馬全都趴在地上不肯起來,雞把翅膀蓋在頭上,一聲都不吭。”
“好。”江知梨記下,“那我們先封井。用乾淨的缸存雨水和河水。牲畜單獨圈養,不要殺,留著應急。”
她頓了頓:“另外,把西院空出來。那裏地勢高,牆也厚。萬一出事,老弱婦孺先往那兒撤。”
“西院現在住著三房的親戚。”周伯小聲提醒。
“讓他們搬。”江知梨說,“今天就搬。不搬的,晚上沒飯吃。”
周伯閉嘴了。
他知道這位夫人變了。從前的沈挽月連說話都不敢大聲,如今這副模樣,倒像是當年那位掌家的老太君回來了。
雲娘快步進來,手裏拿著幾張紙。
“回夫人,葯堂現有傷葯二百三十包,退熱散六十劑,止血粉四十盒。其餘常用藥尚足。”她遞上清單。
江知梨掃了一眼。“派人去城外三個莊子,把郎中請回來,住在府裡。另外,讓裁縫鋪趕製一百套粗布衣,不要繡花,隻要結實。”
“是。”
“還有,找鐵匠修爐子,三天內要能生火做飯。若灶台不能用,我們就用鐵鍋架柴燒。”
她站起身,走到門邊。
“告訴所有人,接下來七日,不得浪費一粒米、一滴油。廚房每日報消耗,我親自過目。”
雲娘應下,轉身要走。
“等等。”江知梨又叫住她,“讓廚房今日起改粥為飯,量減半。就說我說的,防蝗蟲糟蹋田地,提前節儉。”
“要不要說真實原因?”
“不說。”江知梨冷冷道,“人心一亂,訊息就壓不住。隻說是預防。”
雲娘點頭退下。
周伯站在原地,手緊緊抓著柺杖。
“您真的信我的夢?”他終於開口。
江知梨看他一眼。“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萬一來了,我們得活著。”
她走到書案前,提起筆寫下一道令:
即日起,侯府進入備災期。所有採買轉為應急模式,非必要不開支。各院燈火限一盞,用水限時辰。違者罰俸三月。
她蓋上私印,交給雲娘送去各院張貼。
不到一個時辰,莊子上的管事陸續趕到。
江知梨坐在正廳主位,麵前擺著六張清單。
她逐個問話:南莊有多少存糧?北莊的水渠通不通?東莊有沒有空院子?西莊的柴垛夠不夠?
每個問題都問得極細。
管事們一開始還支吾,後來見她臉色不對,一個個老實回答。
南莊有糧倉兩座,滿儲;北莊水渠去年修過,可用;東莊有舊宅五間,無人住;西莊柴垛堆得高,夠燒兩個月。
江知梨聽完,當場下令:
南莊留一口糧倉自用,另一口運回府中地下庫房;北莊每日派人巡渠,發現堵塞立刻清理;東莊舊宅騰空,備作臨時居所;西莊柴垛加派人手看守,嚴禁煙火靠近。
“你們回去就辦。”她說,“明日我要看到第一批糧進庫。誰耽誤,扣全年例銀。”
眾人領命退出。
江知梨揉了揉眉心。
這才剛開頭。
她知道有人會罵她小題大做。但她不在乎。前世她就是太信“安穩”二字,才落得全家慘死的下場。
這一世,寧可錯備十次,也不願漏防一次。
午後,雲娘帶回訊息:廚房已按指令減飯量,各院燈火也已縮減。有人抱怨,但沒人敢公然違抗。
葯堂那邊開始分裝藥品,每一包都標好用途和日期。
鐵匠鋪答應兩天內修好爐灶。
江知梨站在院中,看著僕人們來回搬運木柴和麻袋。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封假信的事。
有人想引她出門。
現在又冒出一場夢。
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聯絡?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點——無論背後是誰,她都不能露出破綻。
“周伯。”她轉身喚人。
老人還在廊下坐著,聽見叫忙站起來。
“你今晚繼續睡祠堂。”她說,“要是再做夢,立刻讓人叫我。”
“是。”
“另外,你記得夢裏的時辰嗎?地動是什麼時候來的?”
周伯想了想:“像是……快天亮的時候。雞本來該叫了,卻沒有聲音。”
江知梨記下。
她回到書房,翻開新的一頁紙,在上麵畫了個時間表。
從淩晨到黃昏,每一個時辰可能發生的事都列出來。
然後她在“清晨”那一欄重重畫了一道線。
如果災在清晨來,大多數人還在睡。
她必須確保警鈴能在第一時間響起來。
她提筆寫:製銅鈴十隻,掛在各院高處。選十個可靠僕人輪值,每夜兩人守鈴。
寫完,她吹滅燈,走出門。
夕陽落在屋簷上,照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她站在台階上,看著底下忙碌的人群。
突然,她聽見耳邊響起一道極輕的聲音。
【有災】
隻有兩個字。
心聲羅盤第一次響了。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
這不是周伯說的夢,也不是任何人的心聲。
這是她自己的執念。
她早就知道會有事。
隻是現在,它終於確認了。
她轉身對雲娘說:“把地窖再清一遍。這次我要親自下去看。”
雲娘愣住。“夫人,地窖陰濕,您身子……”
“我說了,我要親自下去。”
雲娘不敢再說。
江知梨脫下外袍,換上短衣,提著燈籠走下台階。
地窖門開啟時,一股冷氣撲麵而來。
她踩著石階往下走,腳步平穩。
第一層堆著米袋和酒罈。
第二層是醃菜和乾果。
她繼續往下,來到最底層。
這裏原本用來存冰,冬天鑿河取冰,夏天供府中降溫。
現在冰已經化盡,隻剩下潮濕的地麵和四麵石牆。
她舉燈四顧。
角落有一處磚塊顏色不同。
她走過去,蹲下用手摸。
磚縫鬆動。
她叫來兩個僕人,讓他們把那幾塊磚撬開。
下麵是個暗格。
裏麵放著一個銹鐵盒。
她開啟盒子。
一張泛黃的紙條躺在裏麵。
上麵寫著一行小字:
**地動三日,井先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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