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透進窗欞,江知梨正坐在案前翻看一封密報。紙頁邊緣有些發黃,是雲娘連夜從城南遞來的。她看完後沒說話,隻將紙折成兩半,放在燭火上燒了。
灰燼落進銅盆時,外頭傳來腳步聲。不是巡更的節奏,是快步走來的那種急促。門被推開,雲娘進來,手裏拿著一塊布巾包著的東西。
“夫人,這是從鐵鋪匠人那兒拿來的。”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他們說,昨夜有人用侯府名義訂了二十斤鐵蒺藜,但不是咱們下的單。”
江知梨伸手開啟布包,裏麵是一截鐵刺,尖端捲曲,明顯被人掰過。她指尖劃過邊緣,粗糙不平。
“送去周伯那裏。”她說,“讓他看看是不是城外作坊打的。”
雲娘點頭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江知梨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單,“你派人去查這七個人,都是舊年在朝中任職的,最近一個月內回京的。查他們住哪兒,見了誰,銀錢往來有沒有異常。”
“是。”
雲娘走後,江知梨起身走到屏風後,換了一身鴉青褙子,髮髻重新挽過,插了根素銀簪。她不再像昨夜那個守在院中的婦人,而是能站上廳堂的人。
半個時辰後,她進了宮門。
新君正在偏殿接見幾位大臣。她沒有直接進去,而是等在外廊,由太監通報。片刻後,那人出來,請她入內。
殿中站著三人,都穿著深色官服,年紀在五十上下。見她進來,目光都轉了過來。一人冷笑一聲,別開了臉。
“臣參見陛下。”她跪下行禮。
“免了。”新君聲音不高,“你說有要事稟報,現在人都在,講吧。”
她站直身子,看向那三人。“三位大人近日頻頻上書,說先帝舊政不可廢,戶部裁撤的差事要重設,邊關將領也要換回老將。可我記得,這些職位當年都被貪墨案牽連,主事者或死或貶。如今翻出來,是要平反?”
其中一人皺眉道:“沈氏女眷,怎敢議論朝政?”
“我是侯府主母。”她看著他,“也是先帝親封的誥命。朝政如何,關係百姓賦稅、軍糧排程。若因你們一己之私,讓貪官復起,百姓遭殃,我為何不能問?”
那人臉色變了。
新君開口:“繼續說。”
她轉向案前的地圖。“昨日北城戒嚴,李記糧鋪掌櫃被換,供毒米入侯府。這不是小賊所為,是有人想亂我府防備。而昨夜翻牆者留下的布條沾有鹽鹼土,來自城外三十裡。那裏有一處廢棄驛站,原是前朝傳遞密信之所。”
她頓了頓,“我在想,是誰知道侯府會加強守衛?又是誰,能在一夜之間調人換鋪,還動用舊驛路線?”
沒人答話。
她接著說:“七日前,工部突然提議重修西山官道。表麵是便利商旅,實則打通通往北境的捷徑。而負責勘測的官員,正是三年前被罷免的王侍郎。他上月剛回京,住進東巷老宅——那宅子,原是前朝禮部尚書的產業。”
“你血口噴人!”一名大臣猛地拍桌。
“我不是空說。”她從袖中抽出一份賬冊,“這是工部近半月的支出明細。修路本該用青石,卻採買了大量鬆木樁。鬆木不經雨水,半年就爛。他們不是修路,是在埋樁設陣。”
她看向新君,“陛下,若敵軍從北來,這條路能讓騎兵三日抵京。而那些木樁,正好可作火引。一旦點燃,整條山路無法通行,援軍會被堵死在外。”
殿中靜了下來。
新君盯著那份賬冊,許久才問:“你還知道什麼?”
“我知道。”她聲音沉下,“這七日,共有九名舊臣子弟進入禁軍當值。他們不在花名冊上,卻是通過兵部左侍郎簽的令。而這位左侍郎,曾在先帝末年聯名上書,請求立庶長子為太子。”
這句話落下,殿中一人踉蹌後退。
新君終於動容。“查。”
立刻有侍衛上前,將三人圍住。
她卻沒有停。“這些人不是孤立行動。他們打著恢復舊製的旗號,實則要動搖新政根基。裁撤冗官讓他們丟了權,清查田畝讓他們沒了財。他們恨的不是某項政令,是您這個人。”
她直視新君,“陛下登基未滿兩年,根基未穩。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刻。糧鋪下毒、驛站潛入、道路設陷,全是試探。若侯府倒了,下一個就是朝廷。”
新君緩緩起身。“傳旨,即刻查封東巷老宅、西山工地。九名禁軍暫押審問。工部王侍郎、兵部左侍郎、禮部右參議,全部停職待查。”
三人當場跪地喊冤,聲音雜亂。
她轉身走出大殿。
外頭陽光刺眼。她抬手擋了一下,聽見身後有人追來。
是位年輕官員,穿淺青袍,麵容清瘦。他在台階下站定,低聲道:“我們清流一派,願與夫人聯手。”
她看著他。“你能代表多少人?”
“禦史台六人,翰林院三人,大理寺兩位少卿。還有五位給事中,都在等一個機會。”
她點點頭。“那就盯緊刑部。接下來,會有更多人被牽出來。你們不必出麵,隻需在我需要時,遞上一份彈劾。”
“您想要什麼結果?”
“我要他們再也翻不了身。”她說完,邁步下階。
回到府中已是午後。她剛坐下,雲娘就進來。
“周伯看了那截鐵刺。”她說,“說是城北趙家鋪子打的。但趙家去年就被查封了,老闆流放嶺南。”
江知梨手指敲了敲桌麵。“那就有人私鑄兵器。查最近進出城的車馬,尤其是運木料的。”
“還有。”雲娘壓低聲音,“剛纔有個乞丐在門口徘徊,扔了塊石頭進來。我撿起來一看,裏麵裹著張紙條。”
她遞上一張皺紙。
江知梨展開,上麵寫著三個字:**莫信林**。
她盯著那張紙,很久沒動。
林姓大臣今日在朝堂上一直沉默。他是清流派領頭人之一,也是剛才那個年輕官員的老師。他說願意合作,但他真的可信嗎?
她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
“雲娘。”她開口,“你去趟城東林府外頭,找幾個賣菜的小販問問,最近有沒有陌生人打聽府裡進出情況。”
“要是有呢?”
“記住他們的樣子,回來告訴我。”
雲娘應聲要走,她又補了一句:“別靠太近。若有弓手巡邏,立刻回來。”
傍晚時分,周伯來了。
老人拄著柺杖,臉色沉重。“我查了舊檔。二十年前,現任兵部左侍郎曾與前朝餘黨有過書信往來。當時被壓了下來,沒公開。”
“為什麼壓下?”
“因為……”他聲音更低,“當時的首輔,是現在這位林大人的父親。”
她眼神一冷。
難怪那人今日一句話都不說。他不是不知道局勢,他是怕事情牽連自家。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天還沒黑,街上行人漸少。
“周伯。”她說,“你明天去趟祠堂,把老侯爺留下的印信取出來。”
“您要動用家族權力?”
“還不夠。”她望著遠處,“我要讓所有人才知道,侯府不隻是個空名。”
第二天清晨,朝中再起波瀾。
禦史台集體上奏,彈劾三位舊臣勾結地方豪強,私占良田,偽造戶籍。證據確鑿,連地契上的印章都一模一樣。
緊接著,大理寺查出兵部左侍郎之子在外地開設賭坊,收買官差,包庇盜匪。
一道道奏章如雪片飛入宮中。
新君連下三道聖旨,革職查辦。
到了午時,訊息傳開,滿城震動。
江知梨坐在院中喝茶。雲娘站在旁邊,低聲說:“林大人派人來問,要不要再遞一份奏摺,把禮部那位也拉下來。”
她放下茶杯。“不急。”
“為什麼?”
“因為他還沒出手。”她看著門外,“等他主動來找我,纔是最好的時機。”
雲娘還想問,卻被她的目光止住。
這時,門外傳來通報聲。
一個身穿青袍的男子走了進來,麵容儒雅,眼神卻藏不住鋒利。
“江夫人。”他拱手,“我有事相商。”
她沒有起身,隻是抬眼看他。“林大人親自登門,想必是大事。”
男人站在庭院中央,風吹動他的衣角。
她握緊了袖中的銀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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