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剛踏入正廳,沈懷舟已跪在堂前。
他盔甲未卸,肩頭還沾著北境風沙,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悶響。他低頭,聲音比往日低沉許多:“母親,兒子……活下來了。”
江知梨站在屏風旁,手指微微一動。她沒上前,也沒開口。
沈晏清站在側位,手中摺扇合攏,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看著兄長跪地,又看向母親,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話。
沈棠月立在廊下,裙擺被風吹起一角。她往前走了兩步,卻又停下,隻將手攥緊了袖口。
廳內靜得能聽見銅壺滴水的聲音。
江知梨終於邁步。靴底踩過青磚,一步,兩步,走到沈懷舟麵前。
“你不必謝我。”她說,“你活著,是你自己命硬。”
沈懷舟抬頭,臉上血汙未凈,眼神卻亮。“若非您提前識破糧車有詐,若非您讓雲娘連夜送信到軍中……兒子帶的人馬,一個都回不來。”
他說完,重重叩首。
江知梨看著他磕下的額頭,沒有伸手去扶。她知道這孩子不是軟弱,是終於明白了——這一跪,不是求饒,是認主,也是歸心。
她轉身走向主位,坐下。“起來吧。地上涼。”
沈懷舟應聲起身,站到左側。他站得筆直,像一桿槍。
沈晏清這時才上前一步。“母親,柳河灣的事查清楚了。那批糧車是從陳家老庫調出的,表麵是軍用,實則裝的是火油和硫粉。點火的引線藏在車軸裡,一路行至穀口自燃。”
他頓了頓,“動手的是陳家一個管事,昨夜被人發現弔死在馬廄。嘴裏塞了塊布,寫著‘代主贖罪’。”
江知梨冷笑。“代誰?陳明軒還是陳老夫人?”
“都不重要了。”沈晏清說,“重要的是,我們截下了第二批貨。三十七輛空車,全換了標記,現在正往邊關送。這批貨到了,邊軍補給不斷,朝廷對您的態度也會變。”
他說著,嘴角揚起一點笑意。“商隊也通了海路。南洋那邊來人談藥材生意,點名要見‘沈家主母’。我說了算不算?”
江知梨看他一眼。“你想說了算?”
“我想讓您安心。”他說,“您不用再事事親為。賬我能理,人我能防,路我能開。”
江知梨沉默片刻,點頭。“好。”
沈棠月這時小步走進來,手裏捧著一隻青瓷碗。“母親,這是新熬的參湯,我盯著火候煮的。”
她把碗放在案上,沒敢碰江知梨的手。
江知梨抬眼打量她。小姑娘眉眼還是那樣甜,可眼神不再飄忽。她知道這孩子變了——從前被人欺負了隻會哭,現在會設局反殺,會當眾下令斬首逆賊。
“宮裏那位顧大人,今日遞了摺子。”沈棠月輕聲說,“說我在賑災時排程得當,舉薦我去戶部協理女官事務。”
江知梨問:“你答應了?”
“我沒答。”她說,“等您點頭我纔敢接。”
廳內一時安靜。
江知梨緩緩伸手,撫上沈棠月的發。指尖穿過烏黑長發,動作很輕。
“你做得對。”她說,“不是所有恩都要領,也不是所有路都要走。皇帝讓你進宮,是看中你的民心。但你要記住,民心不是賞賜來的,是拚出來的。”
沈棠月點頭,眼眶微紅。
江知梨收回手,目光掃過三人。“你們三個,今日都在。我有話要說。”
三人立刻站定。
“從今往後,我不再替你們擋每一刀。”她說,“我可以教你們怎麼看人心,怎麼斷事,怎麼立身。但我不會永遠站在前麵。”
她停頓一下,“我要你們自己站起來。站不穩的,摔了別怪我沒提醒。想退的,現在就走。我不想看到誰死在我眼前第二次。”
沒人動。
沈懷舟抱拳,“兒子誓死護家。”
沈晏清握緊摺扇,“兒子絕不辱命。”
沈棠月低頭,“女兒……隻想讓您少些操勞。”
江知梨看著他們,許久,輕輕吐出一句:“我兒,皆好。”
廳內氣氛鬆了下來。
沈懷舟解下腰間佩劍,交給身後親兵。“去把西院收拾出來。明日開始,每日辰時點卯,家裏所有管事都到場。母親要重新立規。”
親兵領命而去。
沈晏清走到桌邊,鋪開一張地圖。“我已經聯絡了江南幾個大商行。下個月會有三艘船從泉州出發,運絲綢和瓷器去東瀛。利潤五成歸侯府,兩成用於修路建倉,三成做善堂開支。”
他指著圖上一處,“這裏設個中轉站,雇本地人管。錢出去,名聲也要回來。”
江知梨點頭。“可以。但別用陳家舊人。”
“自然不用。”他說,“我現在用人,第一個問的就是——忠於誰。”
沈棠月跑去後院,不一會兒端來一套茶具。她親自燒水、洗杯、泡茶,動作熟練。
她先敬母親一杯。“您嘗嘗,是新貢的雲霧。”
江知梨接過,喝了一口。
茶香清淡,入口回甘。
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隻是把杯子放在手邊。
沈棠月又給兩位兄長倒茶。沈懷舟接過時笑了笑,“妹妹如今不像小姐,倒像個管家婆。”
沈棠月瞪他。“你不也是?整天板著臉訓人,像刑部尚書。”
沈懷舟摸頭,“總得有人撐場麵。”
沈晏清抿了一口茶,忽然說:“對了,周伯昨兒找我,說老庫房翻出個鐵匣子,上麵有您年輕時的私印。要不要開啟看看?”
江知梨抬眼。“拿來了嗎?”
“在書房。”
“待會過去。”
她說完,看向窗外。
天色漸暗,簷下燈籠一盞盞亮起。僕人們來回走動,腳步比往日輕快。廚房傳來鍋鏟聲響,有人在笑。
這個家,終於不像個墳場了。
沈懷舟坐到下首,揉了揉肩膀。“這次回來,我帶了兩個人。一個是軍中醫官,專治舊傷;一個是文書官,擅長整理戰報。您要是允許,讓他們留在府裡做事。”
江知梨問:“為什麼留?”
“因為他們不想回去了。”他說,“見過您怎麼救這支軍隊的人,都不想再侍奉別人。”
江知梨沒說話。
沈晏清插話:“那醫官我看過了,確實有本事。您肩上的舊傷,每年秋冬都疼,不如讓他試試。”
江知梨搖頭。“我的事不急。”
“可我們急。”沈棠月低聲說,“您不知道夜裏我們多怕。怕您突然倒下,怕您一句話不說就走了。您是我們唯一的母親。”
江知梨看向她。
小姑娘眼睛亮,卻沒有哭。
她忽然明白,這三個孩子不是怕她,是怕失去她。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三人麵前。
一手撫過沈懷舟的發,一手搭上沈晏清的肩,另一隻手拉住沈棠月的手。
“聽著。”她說,“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讓你們再死一次。”
三人齊聲應是。
她鬆開手,轉身走向內堂。“都去歇著吧。明日還有事。”
沈懷舟抱拳退出。
沈晏清收扇入袖,臨走前回頭看了眼母親背影。
沈棠月最後一個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廳內隻剩江知梨一人。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碗參湯。溫度剛好。
她喝完最後一口,放下碗。
這時,心聲羅盤響了。
【第一段】:“他快醒了。”
十個字,冷得像冰。
她眉頭一皺。
還沒等她細想,第二段來了:
【第二段】:“葯被換了。”
她猛地站起,茶杯被打翻在地,碎了一地瓷片。
葯?
誰的葯?
換成了什麼?
她立刻想到沈懷舟帶來的醫官。說是救人,萬一是沖她來的呢?
她快步往外走,一邊喊人:“去叫沈懷舟回來!不準任何人靠近我的葯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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