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馬衝進側門,騎者滾鞍下馬,撲通跪在院中。
“啟稟夫人!城西發現屍體!”
江知梨蹦蹦跳跳地來到井邊,沈棠月依舊蹲在地上,手指輕輕蘸著那點泛黃的濕痕。聽到聲音,兩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
“什麼屍體?”江知梨走過去。
“是個男人,穿粗布衣,手腳有綁痕,嘴裏塞了布團。”來人喘著氣,“少夫人前日查賬時提到的那個糧倉管事——李三,不見了。我們順著線索找去,發現他被埋在土坡下,隻露出一隻腳。”
沈棠月站起身。“李三?他不是說回鄉探親?”
“假的。”江知梨盯著來人,“現在人呢?”
“抬回來了,在義莊停著。夫婿已在查驗。”
江知梨轉身就走。沈棠月緊隨其後。
義莊外站著幾個衙役,見她來了,低頭讓開。屋內棺木半開,夫婿正俯身檢查屍體,手裏拿著一塊布條。
“你來了。”他抬頭,“這人死於窒息,但身上有多處淤傷,顯然是先被打昏,再活埋。”
“嘴裏塞的布團是你取的?”江知梨問。
“是。上麵有字跡,被口水浸過,勉強能辨。”他把布條遞過來,“寫著‘賬不對’。”
江知梨接過布條,手指摩挲那三個字。筆畫歪斜,像是用盡最後力氣寫下的。
“他想告訴我們什麼?”沈棠月低聲問。
“不是想告訴。”江知梨把布條交給雲娘,“是已經告訴了。”
雲娘立刻退下。
夫婿指著屍體手腕。“這裏被繩索勒過,繩結打得極緊,是熟手。再看他的鞋底——”他抬起屍體一腳,“沾著黑泥,不是本地土質。”
“那是哪裏的?”
“城西十裡外,河堤加固段。那裏最近在修壩,運來的土是深褐色,混著碎石。”
江知梨眼神一動。“賑災糧從那邊運過?”
“每日兩趟。”夫婿點頭,“押糧車必經那段路。”
沈棠月忽然想到什麼。“母親,前日發糧時,我見賬冊上記著‘損耗三成’。當時以為是運輸顛簸所致,可若有人中途截糧……”
“三成不少。”江知梨打斷,“夠餵飽五百張嘴。”
屋內一時安靜。
夫婿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這是我在屍身內袋找到的,夾在貼肉的地方,沒被泥土泡爛。”
江知梨展開一看,是一張殘頁,印著官府印鑒,內容為“賑糧調撥單”,日期正是十日前。
“這單子本該在縣衙存檔。”夫婿說,“怎麼會在他身上?”
“因為他偷看了。”江知梨聲音冷下來,“然後被人滅口。”
沈棠月盯著屍體。“可他隻是個管事,誰會為一張單子殺他?”
“因為這張單子有問題。”江知梨將紙頁翻轉,“你看這裏,墨跡新舊不一。‘三百石’的‘三’字,是後來添的。”
夫婿湊近。“原數是多少?”
“五。”江知梨指邊緣殘留的筆鋒,“原本調撥五百石,現改為三百。剩下二百去哪了?”
“沒人知道。”夫婿搖頭,“賬麵平了,百姓也拿到了應得的份額,表麵看無差錯。”
“所以更隱蔽。”江知梨把紙頁收起,“他們算準了,隻要百姓吃飽,就不會追問來源。可他們忘了,有人會查賬。”
沈棠月咬唇。“是我前日逼得太緊,他們才殺人滅口?”
“不是你逼的。”江知梨看著她,“是他們心虛。”
夫婿忽然道:“還有一事。我在他指甲縫裏發現了東西。”
他攤開手掌,掌心是一小撮灰白粉末。
“像是石灰。”
“不是石灰。”江知梨伸手沾了一點,撚了撚,“太細,且有油性。”
“是摻了脂粉的滑石粉。”沈棠月突然說,“我見過。陳老夫人房裏的香婆,配製熏香時用過類似的。”
江知梨眯眼。“香婆?”
“專門給貴人調配安神香的那個?”夫婿問。
“對。她常去當鋪取料,說是從南邊進的貨。”
江知梨想起什麼。“當鋪後門的石縫——張婆子送訊息的地方。”
“這兩邊有關聯?”
“現在有了。”江知梨把粉末包好,“帶人去查香婆住處,翻她所有器具,尤其找有沒有稱重的小秤、記錄進出的薄子。”
雲娘領命而去。
夫婿又道:“我還讓人查了押糧路線。昨日有一輛空車返程,車轍比去時輕得多,但車上蓋著厚布,守衛嚴禁靠近。”
“空車?”沈棠月皺眉,“糧不是都發了嗎?”
“是發了。可若他們在中途卸下一部分,再用空車返回,就能瞞過巡查。”
“誰巡查?”
“縣衙派的人。”夫婿冷笑,“帶隊的是縣令侄子,三天換一撥,從不重樣。”
江知梨冷笑。“換人就是為了不留痕跡。”
“母親。”沈棠月忽然壓低聲音,“會不會……災情本身就有問題?”
“怎麼說?”
“您還記得前日走訪時,有個老婦說,洪水來得突然,半夜漲水,屋頂都被掀了。可她家地勢高,周圍鄰居都沒淹,偏偏她家進了水?”
“還有樵夫說,山洪是從乾涸的溝壑裡衝下來的,可那幾天根本沒下雨。”
“河道上遊有座廢棄水閘。”夫婿接話,“我路過時看過,閘門半開,像是人為開啟的。”
江知梨沉默片刻。“你是說,有人故意放水,製造災情?”
“不止。”夫婿臉色凝重,“我驗過那片土質。水衝過的地裡,混著燒過的草灰和碎瓦片,像是先炸過,再引水。”
“炸?”
“對。像是用了火藥。”
江知梨猛地抬頭。
火藥。
她想起昨夜井邊的那片水漬,邊緣泛黃,乾巴巴的——肯定不是雨水,是葯漬。
柳煙煙要爆發的,可不止是糧倉哦。
她要炸出一場災。
“母親?”沈棠月見她不動。
江知梨回神。“立刻帶人去上遊水閘。把附近所有翻動過的土挖開,找有沒有殘留的引線或容器。”
“我去。”夫婿轉身就走。
“等等。”江知梨叫住他,“帶上鐵鍬和麻袋。若真有證據,別聲張,悄悄運回來。”
夫婿點頭離去。
沈棠月看著屍體。“李三不能白死。”
“不會。”江知梨盯著棺木,“他留下的話,我們會聽。”
雲娘很快回來。
“香婆住處搜出了小秤、密賬一本,還有三包未用完的滑石粉。賬上記著: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向當鋪後巷交貨一次,每次二兩,收銀五兩。”
“交的什麼?”
“寫的是‘香引’。”
“放屁。”江知梨冷笑,“她是往當鋪送訊息,借配香之名,行傳遞之實。”
“那當鋪呢?”
“查。”江知梨眼神冷到底,“把當鋪所有進出記錄調出來,尤其是最近一個月,有沒有接收過**當類的貨物。”
雲娘應聲要走。
“等等。”江知梨又道,“順便查查,當鋪老闆和縣令是什麼關係。”
雲娘領命退下。
沈棠月站在棺木旁,低聲問:“母親,我們現在做的事,是不是已經超出賑災了?”
“一開始就是。”江知梨看著她,“你以為他們貪的是錢?他們貪的是命。”
“一條命換三升米,一百條命就能吞一萬石糧。”
“可百姓活下來了。”
“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差點死。”江知梨聲音沉下去,“有人製造災,有人分贓款,有人背黑鍋,最後我們出麵救人,百姓感恩戴德——多完美的局。”
沈棠月拳頭攥緊。“所以萬民傘,也是他們計劃外的東西?”
“是。”江知梨冷笑,“他們沒想到,你會查賬,會追人,會把真相一點點扒出來。”
“那接下來呢?”
“等。”江知梨看向門外,“等上遊的訊息,等當鋪的賬,等所有拚圖湊齊。”
“他們還會動嗎?”
“一定會。”江知梨閉眼。
耳邊響起三道短促的聲音:
“水閘已毀。”
“賬在地窖。”
“動手今晚。”
她睜開眼。
“雲娘。”
“在。”
“派人盯住當鋪後巷,今晚子時,無論看到什麼人出現,都不準打草驚蛇,隻記下模樣,回來報我。”
雲娘領命而去。
沈棠月看著她。“母親,你是不是聽到什麼了?”
江知梨沒答。
她隻是盯著桌上的殘頁,指尖劃過那個被修改的“三”字。
夫婿傍晚回來。
“水閘下遊挖出了三節銅管,一頭封死,另一頭連著麻布包,裏麵是黑色顆粒。我嘗了一點。”
“你瘋了?”
“沒毒。”他搖頭,“是粗製火藥,含硫量不高,但足夠炸開土堤。”
“位置呢?”
“正好卡在河道最窄處。炸一次,水就會改道,直衝下遊村落。”
“設計多久了?”
“至少半年。”夫婿臉色難看,“土層有反覆挖掘的痕跡,最近一次是十天前。”
江知梨緩緩起身。
十天前,正是朝廷下令賑災的前一天。
有人提前動手。
不是應對災情。
是製造災情。
她走到窗前,天色漸暗。
雲娘還未歸來。
但她知道,今晚一定會有動靜。
沈棠月站在她身後,輕聲問:“母親,如果幕後之人是陳老夫人……你還會留情嗎?”
江知梨回頭。
“你說錯了。”
“不是如果。”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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