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侯府門前,江知梨掀開車簾。天剛亮,門口已站了一群人。他們穿著舊衣,手裏捧著東西,有米袋、布包,還有一個撐開的傘。
沈棠月也看見了。“那是……”
“萬民傘。”江知梨下了車,腳步沒停。
百姓見她下來,紛紛上前。一個老農走上前,雙手將傘遞過來。
“夫人,這是我們親手做的。”
傘麵是用粗布拚成的,每一寸都縫了名字,密密麻麻。有的字歪斜,有的筆畫斷開,顯然是不識字的人一筆一劃描出來的。
“我們不會寫字,就按了手印。”旁邊一個婦人說,“我男人隻認得自己的姓,他畫了個鉤。”
江知梨接過傘,指尖碰到布麵,粗糙但結實。
“你們不必這樣。”
“您救了我們。”老農聲音發緊,“前些年餓死過人,這次能活下來,全靠您和少夫人。”
“不是我。”江知梨看向沈棠月,“是她查出貪官,追回糧食。”
沈棠月走到人群前。“我是侯府的女兒,也是你們的鄉親。糧是朝廷給的,人是自己救的。”
有人抹眼淚,有人低頭擦臉。
“我們記得。”另一個男子說,“昨兒發糧時,您親自點名,一個都沒漏。連癱在床上的老孃,都有份。”
“該是你們的,就得拿回來。”沈棠月說。
人群安靜了一會兒,忽然齊齊跪下。
“謝夫人!謝少夫人!”
江知梨沒攔。她知道,這一跪不是沖她,也不是沖沈棠月,是沖那些終於能吃飽飯的日子。
她把傘舉高了些。“這傘,我收下了。”
眾人起身,慢慢散開。有人回頭望,有人揮手,腳步比來時穩得多。
回到正廳,江知梨把傘放在長案上。雲娘拿來茶,她沒喝。
“母親。”沈棠月站在案前,“我們做到了。”
江知梨看著傘麵上的名字。“嗯。”
“陳老夫人那邊……肯定不會罷休。”
“她想奪權,靠的是壓榨底下人。現在人心不在她那邊,她就沒根。”
“柳煙煙呢?她逃出去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火藥。”江知梨說,“她想炸什麼,還沒動手,就被人截了。”
“誰?”
“周伯安排的人。昨夜在城外三裡處攔下的車隊,六車火藥,全扣了。”
“她想燒糧倉?”
“不止。”江知梨搖頭,“她要燒的是賑災的名聲。隻要糧毀人亡,百姓就會說,是侯府管不好。”
“可現在,百姓信的是我們。”
“所以她輸了。”江知梨抬眼,“從她把手伸進災銀那天起,就註定要輸。”
沈棠月笑了下。“她說她是神女,能改命。可她改不了人心。”
“神女?”江知梨冷笑,“真神不會躲在暗處放火。”
雲娘進來稟報:“縣令招了,供出陳老夫人派去聯絡他的人,是廚房的張婆子。昨夜被抓,現關在後院。”
“張婆子?”沈棠月皺眉,“她伺候陳老夫人十年了。”
“老人最經不起嚇。”江知梨說,“一見鐵鏈就哭了,說是老夫人許她五十兩銀子,讓她每十天送一次訊息。”
“送哪?”
“當鋪後門的石縫。”
“還是那條路。”沈棠月咬牙,“她就不換條法子?”
“因為她覺得好用。”江知梨坐下來,“她以為沒人敢動她,畢竟她是陳家主母,三代勛貴。可她忘了,再貴的門第,也扛不住百姓一口唾沫。”
“那接下來怎麼辦?”
“等。”江知梨說,“她一定會動。”
“她若不動呢?”
“她會。”江知梨閉了閉眼。
耳邊響起三個短促的聲音:
“她要燒賬。”
“人在柴房。”
“火種已備。”
她睜開眼。“雲娘。”
“在。”
“帶人去柴房,把西牆那堆舊冊子搬出來。別讓任何人靠近。”
雲娘轉身就走。
沈棠月問:“你怎麼知道?”
“直覺。”江知梨沒解釋。
半個時辰後,雲娘回來,手裏拿著半塊焦黑的紙片。
“裏麵藏了夾層。”她說,“有人往賬本裡塞了火油布,一點就著。”
“果然是柴房。”沈棠月鬆了口氣。
“她想燒掉所有和當鋪往來的記錄。”江知梨接過紙片,“可惜,晚了。”
“要不要抓人?”
“不急。”江知梨把紙片放在燭火上,“讓她以為還能翻盤,她才會把底牌都亮出來。”
火苗竄起,紙片迅速變黑捲曲。
“你不怕她狗急跳牆?”
“怕。”江知梨看著火焰,“但我更怕她裝死。”
沈棠月沉默片刻。“母親,我有個想法。”
“說。”
“我想留在地方,不回陳家了。”
江知梨抬頭。
“我可以申請協理民政,或者入衙門做文書。我不求官職,隻想做事。”
“你想脫離陳家?”
“我不想再看別人餓著肚子等施捨。”沈棠月聲音低,“我也不想,將來我的孩子活在那樣的世道裡。”
江知梨盯著她看了很久。
“你丈夫呢?”
“他已經同意。”沈棠月說,“他說,娶妻娶德,不該讓我困在宅院裏。”
“你可想好了?一旦走這條路,就再也回不了深宅大院。”
“我想好了。”沈棠月點頭,“我不怕辛苦。”
江知梨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伸手撫了撫她的發。
“你比我強。”她說,“我年輕時,隻懂守規矩。你卻敢破局。”
沈棠月眼眶紅了。
“我不是強。”她說,“我隻是不想後悔。”
江知梨轉身走向窗邊。陽光照進來,落在“萬民傘”上。那些名字在光下清晰可見,像一片片葉子貼在枝幹上。
“這把傘,放在這裏。”她說,“誰也不準動。”
雲娘應聲而去。
下午,有百姓路過侯府,抬頭看見正廳掛著的傘,停下腳步。
“那是……”
“萬民傘。”旁邊人說,“聽說是大家湊名字做的,送給夫人的。”
“她值得。”一個老婦人說,“我孫子昨晚吃了兩碗粥,睡得踏實。”
“以後日子會好起來吧?”
“會。”那人望著侯府大門,“有這樣的人在,總會好起來。”
傍晚,江知梨坐在燈下,翻看新送來的公文。沈棠月在旁整理文書。
“母親。”她忽然說,“今天那個老農,臨走時說了句話。”
“什麼?”
“他說,‘您家兩代人都救過我們’。”
江知梨筆尖頓了一下。
“他認出我了。”
“您以前……也做過這樣的事?”
“二十年前黃河決堤。”江知梨繼續寫,“我開了侯府糧倉,沒人敢攔。”
“父親沒反對?”
“他當時在邊關。”江知梨放下筆,“我說,糧沒了可以再掙,人死了就沒了。”
沈棠月低頭記下這句話。
“我也要記住。”
江知梨看著她。“你已經比我知道得早。”
夜深,雲娘進來熄燈。
“外麵安靜了。”她說。
“該安靜了。”江知梨躺下,“鬧騰的人,快沒力氣了。”
沈棠月回房,吹滅蠟燭。窗外月光灑進來,照在床頭的蝴蝶簪上。
她閉上眼。
第二天清晨,江知梨剛起身,雲娘匆匆進來。
“夫人,柴房昨夜進了人。”
“誰?”
“痕跡像是從後院翻牆進來的。地上有腳印,通向井邊。”
“井?”
“井口的繩子動過。桶裡還有水滴。”
江知梨立刻出門。沈棠月跟上。
井邊泥土鬆軟,腳印清晰。井台上,有一小片濕痕,邊緣泛黃。
“這不是雨水。”沈棠月蹲下,手指沾了點,“有點澀。”
江知梨皺眉。“去叫周伯,帶驗葯的來。”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匹快馬衝進側門,騎者滾鞍下馬,撲通跪在院中。
“啟稟夫人!城西發現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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