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剛把第二道令交到雲娘手裏,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這次她聽得分明,是沈懷舟的步子。
門被推開時帶進一股冷風,沈懷舟一身勁裝未換,肩頭還沾著夜露。他手中握著一卷布圖,臉色凝重。
“母親。”他將圖放在桌上,“前線暗衛傳回的訊息。”
江知梨走過去,沒說話,隻伸手展開那張圖。紙麵粗糙,墨線清晰,畫的是邊關三十裡內的地形,營寨、哨崗、糧道一一標註,連夜間巡防路線都用細點標出。
她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圖,和沈懷舟前日手繪的那一張,幾乎一模一樣。
“他們沒有改佈局。”沈懷舟站在她身側,“還是老樣子,三營成犄角,中軍在後,前鋒駐守山口。夜裏換防兩班,每更輪一次。”
江知梨指尖落在圖上一處窪地,那裏離主帳不過百步,卻被劃為盲區。“這裏為何不設崗?”
“說是地勢低,怕埋伏。”沈懷舟冷笑,“可我帶兵時就知道,越是這種地方,越該盯緊。他們倒好,直接空著。”
江知梨盯著那片空白,忽然抬眼:“你信不信,這是故意留的破綻?”
沈懷舟皺眉:“您是說……他們在等我們動手?”
“不是等我們。”她聲音壓低,“是在等一個機會。隻要我們動了,他們就能順勢反撲。”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燭火跳了一下,映得地圖上的線條微微晃動。
就在這時,江知梨耳邊忽然響起一道極短的聲音——
【敵將夜巡】
五個字,清晰無比。
她手指一頓,隨即收回袖中。心聲羅盤每日隻能聽三段念頭,這一句來得正好。
她抬頭看向沈懷舟:“今晚,敵將要親自巡查前線。”
沈懷舟一怔:“您怎麼知道?”
“我知道就行。”她走到牆邊,拉開暗格,取出一支鐵哨,“你立刻回營,帶上最精銳的五十人,埋伏在南坡破廟後方。不要點火把,不要出聲,等我訊號。”
“您要做什麼?”
“送他一份禮。”她吹了三短一長的哨音。
不到片刻,雲娘推門進來,手裏捧著一個木盒。
“廟裏的探子剛送來的。”她低聲說,“他們拍下了換崗時間,還有巡邏順序。”
江知梨開啟盒子,裏麵是一疊薄紙,紙上畫著簡略的人形與路線,每一筆都極工整。她快速翻看,最後停在一張紙上——上麵寫著“戌時三刻,主將出帳,獨行至東哨”。
“時間對得上。”她合上紙頁,“你讓探子再遞一句話:明日午時,破廟會有香火升起。若看到,就點燃備用烽火台。”
雲娘點頭要走,又被她叫住。
“別走正門。從西角門出去,繞到馬廄換衣,再出府。”
雲娘應下,轉身離去。
沈懷舟看著她這一連串安排,忍不住問:“您到底打算怎麼做?”
江知梨走到書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下幾個字:“火雷引信,加倍劑量。”
然後她將紙遞給沈懷舟:“照這個做十枚,用黑布包好,今夜子時前送到城北廢窯。我會讓人接應。”
“這是要炸營?”
“不是炸營。”她搖頭,“是讓他自己走進去。”
她指著地圖上那片窪地:“敵將夜巡必經此地,兩邊都是亂石堆,適合藏人。你的人不必出手,隻要等他走過,就在後方引爆一枚火雷。聲響一起,前營必然騷動。他若回撤,必走原路,那時再炸第二次。”
沈懷舟眼睛亮了起來:“他是主帥,遇襲絕不會退,隻會往前查探。隻要他進入窪地中央,就是死局。”
“聰明。”她看了他一眼,“但還不夠。我要的不隻是他死,是要整個敵營亂起來。”
她拿起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虛線,從窪地直插中軍大帳。“你派兩個人,趁亂潛入,把這東西放在他床下。”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隻有拇指大小,裏麵裝著黑色粉末。
“這是什麼?”
“催夢散。”她說,“無毒,但能讓人神誌不清。他若吸入,半夜必會胡言亂語,下令調動兵馬。副將若不從,便是抗命;若從,就會打亂全軍部署。”
沈懷舟忍不住笑了:“您這是要讓他自毀陣型。”
“人心最怕什麼?”她反問,“不是強敵,是猜疑。隻要他身邊的人開始懷疑他瘋了,這支軍隊就不攻自破。”
沈懷舟收起地圖和藥瓶:“我這就去準備。”
“等等。”她又叫住他,“告訴林婉柔,這幾日別出門。讓她安心待在屋裏,若有外人打聽她的事,一律報給我。”
“您擔心有人對她下手?”
“敵營既然有內應能送訊息進府,就未必不會找別的突破口。”她目光沉了下來,“你媳婦現在是你最大的軟肋。”
沈懷舟沉默片刻,點頭:“我明白。”
他轉身要走,江知梨卻忽然開口:“懷舟。”
他停下腳步。
“你從前總覺得自己不夠快,沒能救下那些兄弟。”她聲音不高,“這一次,別再讓自己後悔。”
他背影頓了頓,沒有回頭,隻說了句:“我知道了。”
門關上後,江知梨坐回椅中,閉了閉眼。
外麵天色已暗,風颳得厲害。她聽見遠處傳來一聲犬吠,接著是馬蹄聲由遠及近。
雲娘很快回來,臉色有些異樣。
“濟世堂那邊有動靜。”她低聲說,“傍晚有人取走了那張藥方,是個年輕男子,穿灰袍,左耳缺了一角。他拿了方子後沒去抓藥,反而去了城南驛館。”
“驛館?”江知梨睜開眼,“哪家的?”
“掛著‘北陵’旗號的。”
她眼神一冷。
北陵,正是鄰國商隊常用的掩護名號。
“繼續盯。”她說,“他若見人,記住對方長相。他若傳信,務必截下。”
雲娘應是,正要退出,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
這次是沈晏清。
他幾乎是衝進來的,手裏攥著一封信,臉上全是汗。
“母親!”他聲音發緊,“出事了!周伯查到了那個紫裙女人的來歷——她是三年前進府的,說是陳老夫人的表親家嫂子,可根本沒這門親戚!介紹她進來的人,是賬房劉先生的妻弟!”
江知梨站起身:“劉先生今日可曾出門?”
“沒有。但他今早寫了三張單據,其中一張送去庫房領布匹,說是補冬衣。可咱們的冬衣上個月就發完了!”
“布匹運去了哪?”
“城西碼頭。說是轉交給‘綉坊’。”沈晏清咬牙,“可城裏根本沒有這家綉坊!”
江知梨眼神驟然鋒利。
她快步走到桌前,鋪開另一張紙,提筆寫下三道令:
“第一,即刻查封城西碼頭所有貨船,凡無通行文書者,全部扣押;
第二,調集暗衛,包圍賬房劉先生宅邸,活捉此人,不得走漏風聲;
第三,派人潛入驛館,搜查灰袍男子房間,帶回所有信件與物品。”
她將令交給雲娘:“你現在就去辦。”
雲娘接過令,轉身欲走。
“等等。”她又叫住,“讓廚房把那碗參湯留下,別動。我要親自驗。”
雲娘點頭退下。
沈晏清喘了口氣:“母親,這些人……是不是都想趁著邊關不穩,裏應外合?”
“他們早就串通好了。”江知梨看著地圖,“劫商隊是幌子,傳情報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從內部瓦解我們。”
她指尖劃過地圖上的各個標記,最後停在中軍大帳的位置。
“今晚之後,他們的局就破了。”
沈晏清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母親和從前不一樣了。她不再隻是那個坐在內院管賬的夫人,而是像一把藏在匣中的刀,一旦出鞘,寒光逼人。
“那我去做什麼?”他問。
“你去商會。”她說,“把所有商戶召集起來,告訴他們,三日後恢復運輸。路線不變,時間照舊。”
“可敵人還在盯著!”
“讓他們盯。”她嘴角微揚,“我要他們以為,我們慌了,要搶在事前把貨運完。”
沈晏清明白了:“您是想引蛇出洞。”
“蛇已經出來了。”她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現在,該收網了。”
她轉身走向內室,從櫃底取出一個鐵盒。開啟後,裏麵是一疊密信,還有一塊銅牌,和之前繳獲的那枚一模一樣。
這是她早年安插在鄰國的暗線留下的遺物。
她把銅牌放進袖中,對沈晏清說:“你去吧。記住,無論聽到什麼風聲,都不要亂動。等我的訊息。”
沈晏清走後,江知梨獨自站在窗前。
風掀起了簾子,吹得燭火左右搖晃。
她抬起手,銀針還在指間夾著,針尖閃著一點寒光。
遠處傳來更鼓聲,已是戌時。
她知道,今夜不會太平。
但她也清楚,真正的大戰,才剛剛開始。
她吹滅蠟燭,屋內陷入黑暗。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像是有人靠近。
她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一隻手緩緩推開了門。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