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站在碎瓷片旁,葯汁順著地磚縫隙蔓延,沾濕了陳老夫人的鞋尖。她沒動,也沒低頭。雲娘在身後屏住呼吸,手指掐進掌心。
陳老夫人臉色鐵青,佛珠捏得咯吱響。“你這是做什麼?好好的葯不喝,反倒砸了?是不是想鬧給外人看?”
“不敢。”江知梨收回手,袖口滑落,銀針悄然歸位,“隻是這葯太燙,怕傷了您腳下。”
“少裝賢惠!”陳老夫人冷笑,“我今日來是為查賬,不是聽你耍嘴皮子。嫁妝冊子拿來!”
婆子上前一步,伸手要取桌上那本冊子。江知梨搶先一步按住。
“母親急什麼?”她抬眼,“賬本在我手裏,還能飛了不成?”
陳老夫人眯起眼。“你倒是長膽子了。昨日還病歪歪躺著,今日就能摔碗罵人?”
“病是裝的。”江知梨聲音平,“若我不裝,怎麼聽清你們說的話。”
屋裏一靜。雲娘心頭一跳,下意識看向門口。婆子們麵麵相覷,沒人接話。
陳老夫人冷哼一聲:“胡言亂語!來人,把賬本拿過來!”
婆子又上前。江知梨仍沒鬆手。她指尖壓著冊子邊角,緩緩翻開第一頁。
“田莊收成減半?”她念出聲,“鋪子虧損停業?莊子僕從逃散?這些事,我怎麼不知?”
“你自然不知。”陳老夫人道,“你整日躺著,飯都吃不下,哪有心思管事?這些事都是周賬房核對過的,白紙黑字,你敢不信?”
“我不是不信。”江知梨翻頁,“我是想知道,是誰準你們動我的東西。”
“你的東西?”陳老夫人嗤笑,“你嫁進來三個月,沒生養,沒立功,連丈夫都留不住,還敢說什麼是你的?陪嫁歸府中統管,天經地義!”
江知梨合上冊子,輕輕放在桌上。
“原來如此。”她說,“您是要吞我的陪嫁。”
“放肆!”陳老夫人怒拍桌案,“我是為你好!你若懂規矩,早該主動交出賬冊,何必等我親自來拿?”
江知梨沒答。她在等。心聲羅盤今日還剩一段,尚未觸發。她必須再逼一逼。
她轉身走向梳妝枱,拉開抽屜,取出一支木簪。髮髻鬆散,她慢條斯理拆開,重新挽起。動作從容,像在自家院中。
陳老夫人被晾在原地,氣得發抖。“你還當這是你沈家?由著你梳頭打扮?”
“不當又能如何?”江知梨插上簪子,“橫豎您今日已定了我的罪,罰俸禁足,隨您處置。”
“算你識相。”陳老夫人冷哼,“隻要聽話,我也不為難你。等你哪日能懷上孩子,再議管家之事。”
江知梨低頭整理衣襟,忽然開口:“母親可知道,我為何肯交賬?”
“哦?”陳老夫人挑眉,“你還另有緣故?”
“因為我知道。”江知梨抬眼,“您真正想要的,不是管賬,是我的命。”
陳老夫人一怔,隨即大笑。“荒唐!我是你婆婆,怎會害你性命?你莫不是病糊塗了!”
“我沒糊塗。”江知梨走近一步,“您若真為家計,大可派賬房查訪,不必親自登門羞辱。您若真為我好,也不會縱容兒子在外納妾,任由外室占我正院。您今日來,隻為一件事——等我死了,陪嫁便歸您所有。”
屋裏死寂。婆子們低頭不敢看。雲娘咬住嘴唇,指甲掐進肉裡。
陳老夫人臉色變了。她盯著江知梨,眼神如刀。
就在這時,一段話猛地撞進江知梨腦海:
“等那軟弱女死了,陪嫁便是我的!”
七個字。清晰、狠厲、毫無遮掩。
江知梨垂眸。嘴角微動,像是笑,又不像。
原來如此。心聲所指,正是她心底最深的念頭。不是“代管”,不是“暫理”,而是“等她死”。
她終於看清了。陳老夫人不在乎她活不活,隻在乎她死不死。
“小姐……”雲娘忍不住上前半步。
“別說話。”江知梨輕聲道。
她轉身走回桌邊,拿起賬本,雙手遞出。
“母親要的,我都給您。”她說,“田莊、鋪子、莊子,連同賬冊,一併奉上。”
陳老夫人愣住。她沒料到對方竟如此乾脆。
“你……想通了?”
“想不通也得想通。”江知梨低頭,“我身子弱,管不了事。您替我操持,是為我好。”
陳老夫人接過賬本,翻了兩頁,冷哼一聲:“早該如此。隻要你安分守己,我自不會虧待你。”
“是。”江知梨應下,“我一定安分。”
雲娘站在後麵,拳頭緊握。她不明白,小姐剛還強硬,怎麼轉眼就認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陳老夫人一眼瞪住。
“你也出去。”陳老夫人指著她,“主母說話,輪不到你插嘴。”
雲娘低頭退到門外。門關上,她靠在牆上,心跳如鼓。
屋內,陳老夫人將賬本交給婆子。“拿去周賬房,照此登記入冊。從今日起,沈氏名下產業,歸我陳府統管。”
“是。”婆子領命而去。
陳老夫人這纔看向江知梨。“你既知錯,我也就不追究砸葯之罪。回去好好反省,沒有傳喚,不得踏出房門半步。”
“是。”江知梨應下。
陳老夫人轉身要走,忽又回頭。“對了,明日起,月例減半。你既無功於家,便不該享主母之祿。”
“隨您安排。”江知梨站在原地,未動。
門關上。腳步聲遠去。
江知梨站在原地,許久未動。她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女子。臉色蒼白,眼底發青,但眼神沉靜。
她抬手,將髮髻徹底拆開。長發披落肩頭。她從妝匣底層摸出一塊舊帕子,包住木梳,塞進袖中。
這不是她的東西。是原身留下的。沈挽月曾用它梳頭,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後一夜。
她將帕子取出,輕輕展開。木梳裂了一道縫。她指尖撫過裂縫,動作輕緩。
門外傳來腳步聲。她立刻將帕子收回袖中。
門開,雲娘進來,臉色發白。“小姐,您為何要認?您明明……明明可以爭!”
“爭什麼?”江知梨問。
“爭您的東西!您的身份!您不能讓他們就這麼搶走一切!”
江知梨看著她。“你覺得,我現在能贏?”
“可您剛纔不是那樣說的!您說她們要害您性命!您怎能裝作不知?”
“正因為知道。”江知梨坐到床邊,“纔不能動。”
雲娘不解。
“她們要的是我的陪嫁。”江知梨道,“不是我的命。至少現在不是。隻要我還活著,她們就不會真動手。可我要是反抗,她們就會說我不孝、不賢、瘋癲,名正言順把我關起來,甚至一劑葯送我上路。”
雲娘僵住。
“所以您要忍?”
“不是忍。”江知梨搖頭,“是等。”
等什麼?等心聲羅盤再響。等陳明軒露馬腳。等柳煙煙出手。等一個破局的機會。
她不怕她們奪財。她怕自己急躁,毀了翻盤的可能。
“小姐……”雲娘低聲,“那我該怎麼辦?”
“你跟我三年。”江知梨抬頭,“信我嗎?”
雲娘點頭。“我信。”
“那就聽我的。”江知梨站起身,“從今日起,我裝病,裝弱,裝順從。你幫我盯住外院,陳明軒去了哪裏,見了誰,說了什麼,一字不漏報給我。”
“是。”
“還有。”江知梨從袖中取出那根銀針,“若有人送葯來,先給我看過。別讓人端到我麵前。”
雲娘接過銀針,手指微顫。
“小姐……您真的不會再喝那些葯了?”
“不會再喝了。”江知梨望向窗外,“睡得太久,該醒了。”
雲娘低頭,將銀針藏進腰帶。
江知梨坐回梳妝枱前,重新挽發。動作緩慢,卻穩。她插上木簪,拉平衣襟,站起身。
“我去佛堂。”她說。
“現在?”
“現在。”江知梨走向門口,“母親說我無德,那我就去唸佛修心。讓她親眼看看,我是怎麼‘安分’的。”
雲娘跟出門外。院子裏風冷,枯葉貼地打轉。
江知梨走在前麵,腳步平穩。她穿過迴廊,繞過影壁,直奔東側佛堂。
佛堂門開著。香火淡淡。她走進去,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
陳老夫人果然在。坐在上首,撚著佛珠,閉目誦經。
江知梨低頭叩首。三下。脊背挺直。
陳老夫人睜開眼。“你來做什麼?”
“唸佛。”江知梨道,“求菩薩保佑我早日康復,也好為陳家開枝散葉。”
陳老夫人冷笑。“你現在纔想起子嗣?晚了。”
“不晚。”江知梨抬頭,“隻要我還活著,就不晚。”
陳老夫人盯著她。半晌,冷哼一聲:“唸吧。別在這裏裝模作樣。”
江知梨低頭,開始誦經。聲音輕,卻清晰。
陳老夫人閉上眼,繼續撚珠。但她眉頭微皺,手指節奏亂了一瞬。
江知梨沒停。她一句一句念下去。眼角餘光掃過對方手上的佛珠。
那串珠子,是金絲楠木所製,共一百零八顆。每顆都刻著細紋。她記得,前世陳老夫人戴的就是這一串。
但現在,有一顆珠子顏色稍深。像是被換過。
她記下了。
誦完一卷,她叩首告退。起身時,裙擺擦過地麵,發出輕響。
她走出佛堂,陽光刺眼。雲娘迎上來。
“小姐,您真的信佛?”
“不信。”江知梨道,“但我信人心。”
雲娘不懂。
江知梨望向主院方向。“她越是逼我,越說明她怕我。怕我活著,怕我清醒,怕我有一天,把拿走的東西,一件件討回來。”
雲娘看著她。那雙眼不再躲閃,不再怯懦。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終於露出鋒刃。
“小姐。”她低聲,“我跟著您。”
江知梨點頭。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唇角。
她沒有笑。但她知道,這場局,她已經看穿了第一步。
陳老夫人要她的陪嫁。
但她要的,是陳老夫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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