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吹。
窗扇被掀開的角沒有合上,地圖的一角仍躺在地上。江知梨站在原地,目光沒動。
雲娘低著頭退到門邊,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沈晏清帶走了賬本,沈棠月也回了後院。書房裏隻剩她一人。
她彎腰,把地圖撿了起來,重新鋪在桌上。南線驛站那個墨點依舊清晰,旁邊多了一道指痕,是剛才風吹亂時留下的。
門外傳來新的動靜。
不是僕從的腳步,是鎧甲摩擦的聲音。
沈懷舟走進來時,肩甲還沒卸,腰間的劍也沒摘。他站在門口,看了眼桌上的地圖,又看向她。
“母親。”他說,“北麵來了訊息。”
“說。”
“鄰國使節入京了,今天上午進的城門,住進了鴻臚寺安排的館驛。”
江知梨沒應聲。她低頭翻出一份新遞上來的文書,是兵部昨日送來的邊關佈防簡報。她掃了一眼,手指停在西北三座關隘的名字上。
心聲羅盤響了。
三個字——
“使節是假。”
她閉了下眼。
再睜開時,眼神已經變了。
“他們打著通商的旗號,要借道我朝南線五州,去往東海諸島。”沈懷舟繼續說,“禮部已經接到照會,明日就要安排接見。”
“誰牽頭?”她問。
“禮部尚書,還有三皇子。”
“三皇子?”她冷笑了一下,“他倒是越來越喜歡出麵了。”
沈懷舟走近幾步,“我覺得不對。鄰國這些年閉關自守,從不與外邦往來,怎麼突然要通商?而且非要走我們的地界。”
江知梨把簡報放下,走到牆邊的沙盤前。那是她讓人按實地地形做的,從北疆到南線,每一處山口、驛站、渡口都標得清楚。
她指著南線中間那段狹長的穀道,“他們想走這裏?”
“是。”
“這條道隻能過商隊,大軍行進困難,補給也難維持。”她說,“但他們若真有野心,不會選這條路。”
“可他們提的要求很具體。”沈懷舟說,“要開放五個州的市集,允許駐留三個月,還要我們提供嚮導和護衛。”
“胃口不小。”她轉身,“你帶人查過他們那支隊伍嗎?”
“查了。”他說,“馬車十二輛,隨行八十六人。表麵是商賈打扮,但有幾個背影很熟。”
“誰?”
“去年冬天,在北境偷測繪圖被抓的那個探子,就在裏麵。換了裝,但走路姿勢沒變。”
江知梨點頭,“那就不是來談生意的。”
“要不要先動手?”沈懷舟手按在劍柄上,“趁他們立足未穩,直接拿下。”
“不能動。”她說,“現在動手,就是我們挑起事端。他們會立刻聯合邊疆部落發難,朝廷壓不住。”
“那怎麼辦?”
她盯著沙盤,沉默了幾息。
然後開口:“約他們見麵。”
“您親自見?”
“不然呢?”她看著他,“讓他們以為我們軟弱可欺,才會肆無忌憚。我要讓他們知道,大昭不是沒人。”
沈懷舟皺眉,“可您是女眷,按例不能參與外事。”
“誰說我要以女眷身份見?”她走向內室,“我以沈家家主的身份去。沈家掌西北軍需排程,管著三條糧道,他們想借路,就得找我說話。”
一刻鐘後,她換了一身玄色深衣,外罩銀紋披風,髮髻束緊,插了一支素銀簪。沒有珠玉,沒有香氣,整個人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
沈懷舟跟在她身後,一路出了侯府。
鴻臚寺館驛在城東,門前兩盞紅燈剛點亮。守門的差役見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下,正要驅趕,看清車上掛的令牌後,立刻退到一旁。
江知梨下車時,天已全黑。
使節正在廳中用茶。他穿著異國服飾,領口綉金,袖口鑲狐毛,臉上帶著笑,眼睛卻一直往門外瞟。
見她進來,笑容頓了一下。
“這位是?”他問。
“沈家主母,江氏。”她站定,“也是沈家現任執事人。”
使節起身,略一拱手,“久聞沈家掌控西北命脈,今日得見,果然氣度不凡。”
“不必客套。”她說,“我知道你們為何而來。”
使節眼神微閃,“夫人此言何意?我等奉王命前來,隻為通商便利,互通有無。”
“通商?”她反問,“那為何派的是你們兵部的副使?還帶了二十名精銳偽裝成隨從?”
使節臉色變了。
“你們的馬車底部加了鐵板,是為了藏兵器。”她走到案前,抽出一張紙,“這是你們報備的貨物清單。上麵寫的是絲綢、香料、藥材。可今早有兩輛車去了城西鐵匠鋪,運進去的是銅管和火藥引信。”
使節猛地抬頭,“你搜查我國使團?”
“我沒有。”她說,“我隻是派人盯了一天。你們自己露了破綻。”
廳內氣氛一下子繃緊。
沈懷舟站在她身後,手已經搭在劍柄上。他沒說話,但身體微微前傾,像是隨時會出手。
使節看了看他,又看向江知梨,“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怎樣?”她從袖中取出一張圖,甩在桌上。
是鄰國的地圖。
畫得很細,每座城池、每條河、每處營寨都標得清楚。她用硃筆圈出十座城,正好分佈在邊境線上。
“借道可以。”她說,“但你們得拿這十座城作押。”
使節瞪大眼,“你瘋了?這是我國領土!”
“那就別來談。”她說,“你們若真為通商,為何不走海路?為何非要穿過我朝腹地?你們打的什麼主意,我不瞎。”
使節死死盯著她,“你從哪裏得到這張圖?”
“有人賣的。”她說,“你們內部有人不想打仗。他們告訴我,你們國王病重,權臣當道,想靠一場對外戰爭轉移民怨。”
使節嘴唇發白。
“我還知道。”她繼續說,“你們今年春耕失敗,北地鬧飢荒,軍隊已經三個月沒發足餉。你們撐不了多久。”
“你……”他聲音發顫,“你到底是誰?”
“我是能讓你們進不來,也出不去的人。”她說,“你們若老實談,我可以建議朝廷允許小規模商隊通行,走官道,受監管。若想耍花招——”
她抬手,指向沙盤模型,“我兒子掌著北疆三萬邊軍,我手裏握著七條商路的命脈。你們敢動一步,我就斷你們所有退路。”
使節站在原地,額角滲出汗。
他帶來的隨從全都僵著,沒人敢動。
沈懷舟站在角落,眼神冷得像冰。他的手一直沒離開劍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使節終於開口:“你不怕引發兩國戰事?”
“怕?”她反問,“你們才該怕。你們的探子在我朝境內活動半年了,每一次行動我都清楚。你們在南線收買的嚮導,已經被我抓了三個。你們藏在商隊裏的密信,我也看過。”
她走近一步,“你們以為在窺探我們,其實——我們一直在看著你們。”
使節後退半步,撞到了椅子。
“我……我會向國內稟報。”他聲音低了下去。
“去稟報。”她說,“但記住,下次來的人,必須是真正能做主的。我不想再和冒牌使節浪費時間。”
她轉身就走。
沈懷舟跟上。
出門時,風更大了。燈籠在風中搖晃,光影在地上亂跳。
她上了馬車,沒說話。
沈懷舟坐在對麵,低聲問:“他們會退嗎?”
“不會。”她說,“他們國內壓力太大,一定會再想辦法。但至少,他們不會再輕舉妄動。”
“那我們怎麼辦?”
“備戰。”她說,“傳信給你大哥,讓他把北線三營拉到前線駐防。讓沈晏清把私倉的鐵礦分成十批,悄悄運往邊關。讓沈棠月盯著宮裏,一旦有調兵詔書,立刻來報。”
“母親。”他看著她,“這一仗,可能打起來。”
“那就打。”她說,“他們想試探虛實,我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實力。”
馬車緩緩啟動。
街角拐過去時,她掀起簾子看了一眼鴻臚寺的方向。
那裏燈火通明,人影來回走動。
她放下簾子,手伸進袖中,摸到了一根銀針。
指尖輕輕劃過針尖。
沈懷舟注意到她的動作,沒問。
他知道,每當她做出決定時,都會這樣摸一摸針。
那是她唯一的習慣。
馬車駛過長街,輪聲沉悶。
城西一處院子裏,一個黑衣人匆匆推開房門,手裏拿著一封剛拆開的密信。
他念出第一句:
“沈家主母已識破使團身份,要求以十城為押……”
屋內火盆突然爆了個火星。
火星濺到牆上,燒出一個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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