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盼兮睜開眼時,但見四野皆白,茫茫無際。
霧氣在她周身流淌,柔軟而冰冷,觸不到任何物事,亦辨不清方向。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素白,纖細,卻不再是病中那種泛著青灰的死白。身上穿的,還是那件被血浸透、複又乾涸的中衣,隻是血跡已變作暗褐色的舊痕。
這是……黃泉路麼?
原來身死之後,竟是這般空茫的光景。
“喵~”
一聲細細的貓叫,忽然從腳邊傳來。
顧盼兮渾身一震,猛地低頭——
雪團兒正挨著她的裙角,仰著小小的腦袋,琉璃似的藍眼睛望著她。它的毛色在這片白茫中顯得格外潔淨,彷彿從未沾染過塵世的汙濁,也未曾被狠狠摜在青磚地上。
“雪團?”顧盼兮聲音發顫,她蹲下身,手指懸在貓咪頭頂,卻不敢觸碰,“你……你也……”
你也死了嗎?也被秦姨娘害死了麼?這句話堵在喉間,怎麼也問不出口。
雪團兒卻蹭了蹭她的指尖,轉身,朝霧深處小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雪團,你去何處?”顧盼兮下意識站起身,“雪團?”
白貓又叫了一聲,似在催促。它走走停停,始終與她隔著幾步的距離,毛茸茸的尾巴尖在霧中輕晃,像一盞小小的燈,在這白茫茫中為她引路。
顧盼兮跟了上去。
起初隻是快步走,後來便小跑起來,霧氣在她身側流動、退散,前方的白似乎漸漸稀薄,隱隱透出些彆的顏色來。
雪團兒跑得更快了些,卻總會在她快要跟不上時停下,回頭等她。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的霧終於淡了。
先看見的是一角青灰色的屋簷,簷下懸著小小的銅鈴,接著是院牆,牆頭探出幾枝半開的紫藤。
霧氣徹底散去時,顧盼兮發現自己站在一座熟悉的小院中。
青磚鋪地,石桌石凳,一株老海棠正開得如火如荼。這是……母親生前住的“棠音院”。自母親去後,父親封了這院子,再不許人進去,她已有十年未曾踏足。
可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竟與她記憶裡分毫不差。
“兮兒……”
一聲輕喚,溫柔得似夢。
顧盼兮僵在原地,不敢回頭。
“兮兒。”那聲音又喚了一聲,近了些,帶著笑意,“過來,讓娘好好看看你。”
她緩緩轉過身。
石桌旁,立著一名身著月白襦裙的女子。眉目溫婉,笑意清淺,鬢間隻簪一支簡單的白玉簪,卻自有風華。
十年光陰,未曾在她臉上刻下半分痕跡——她還是二十五歲的模樣,與顧盼兮記憶中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分毫不差。
“娘……?”顧盼兮喃喃道,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薑綰歌仍站在那裡,朝她張開雙臂。
顧盼兮眼淚奪眶而出。
她跌跌撞撞地撲過去,一頭紮進母親懷裡。那懷抱溫熱而真實,有熟悉的藥香與墨香交織的氣息,是小時候無數個夜裡抱著她入睡的那個懷抱。
她死死攥住母親的衣襟,哭聲再也壓抑不住:“娘……我、我好想你……你不在……秦姨娘一直欺負我……她嚇我……她害我……爹和哥哥也……”
語無倫次,泣不成聲。
薑綰歌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入睡一般。另一隻手撫上她的臉頰,指腹溫柔地拭去淚水:“娘知道,娘都知道,兮兒受苦了……都怪娘走得太早,冇能護著你長大……”
目光一寸寸掠過顧盼兮的眉眼、鼻梁、嘴唇,眼底有光微微閃動——是心疼,是愧疚。
“我的兮兒,”薑綰歌的聲音微啞,“出落得這樣好看了。”
顧盼兮用力搖頭,又埋進母親肩頭:“娘,彆再離開我了……我哪兒也不去,就留在這兒陪你,好不好?”
“不可。”薑綰歌的聲音忽然堅決起來。
她扶著顧盼兮的肩膀,將她稍稍推開,目光直直看進她眼裡:“兮兒,你不能留在此處,娘和……‘那個人’,為你求來了一線生機,你要回去。”
顧盼兮茫然地望著她:“回去?回哪裡去?娘,我已經死了啊……秦姨娘給我灌了毒藥,我看著她笑的,我……”
“你不能死。”薑綰歌打斷她,語速快了些,“或者說,你不該死在此處,不能就這樣死了,你父親哥哥還需要你,薑家的女兒,豈能這般輕易被人打垮?我的兮兒才十七歲,這輩子纔剛剛開始,怎能就這樣不明不白斷了?”
“娘,你說的是什麼意思?還有那個人?”顧盼兮抓住這個字眼,“娘剛說的是誰?還有……一線生機是什麼意思?”
薑綰歌卻轉頭望瞭望天色——這方天地並無日月,天光卻莫名暗了幾分。
她收回目光,神色間染上急迫:“娘冇有太多時間了,兮兒,你仔細聽好——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去尋賴嬤嬤。”
賴嬤嬤?
顧盼兮一怔,那是母親的乳母,自小看著她長大。母親去後,秦姨娘入府不到半年,便尋了個由頭,誣賴嬤嬤偷盜府中財物,彼時父親不在家,祖母又偏心,秦姨娘不顧她的哭求,硬是將賴嬤嬤扭送去了官府。
後來聽聞,審理此案的官員恰是外祖父的門生,知曉賴嬤嬤身份後,暗中將她放了,自此,賴嬤嬤便失了音訊。
“賴嬤嬤……她還在?”顧盼兮喃喃。
“她一直在你身邊。”薑綰歌握緊她的手,力道有些重,“秦玉蘭以為將她趕走便萬事大吉,卻不知賴嬤嬤從未遠離,你仔細留意,定能尋到她。”
顧盼兮心跳快了起來:“娘,為何要尋賴嬤嬤?她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她知道的事,比你料想的要多得多。”薑綰歌聲音壓得更低,字字如釘,“兮兒,你記著:孃的死,與秦玉蘭有關。”
親耳聽到母親這樣說,顧盼兮覺得渾身一冷。
“娘不是病重……?”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薑綰歌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痛楚:“當年那場‘急病’,來得太蹊蹺。娘覺察不對時,已來不及了……賴嬤嬤是娘留在你身邊、最信得過的人。娘給你和你哥哥留了東西,尋到賴嬤嬤,她會給你。”
天光又暗了一重。院子邊緣如被無形之手抹去,一寸一寸淡入霧中。
薑綰歌察覺到了,她猛地將顧盼兮擁進懷裡,緊緊抱了一下,隨即鬆開,雙手握住女兒的肩:“回去後,將這一切都告訴你父親。莫怕,莫瞞,把你這些年的遭遇、秦氏的所作所為,一五一十都說與他聽。”
“可是爹他……”顧盼兮想起父親疲憊的眉眼、風塵仆仆的背影,心頭一澀。
“冇有可是。”薑綰歌的眼神銳利起來,“這一世,你要改變一切——改變自己的命,改變顧家的運,更要改變薑家的冤!兮兒,你身上流著薑家的血,不能永遠躲在人後發抖。”
“這一世?”顧盼兮捕捉到這個不尋常的詞。
薑綰歌卻冇有解釋。她深深看了女兒最後一眼,那目光裡似有千言萬語——不捨、決絕、期盼,還有深不見底的悲傷。
“記住孃的話。”她最後說道,聲音輕得像歎息,“薑家的女兒,要活得堂堂正正。”
說完,她用力一推——
顧盼兮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後跌去。腳下的青磚地麵忽然消失,她墜入一片虛空,身體如墜深淵,直直向下沉落。
母親的容顏在她視界中迅速變小、變淡,那片海棠盛開的院落也在霧氣中隱去。
“娘——!”
她伸出手,卻什麼也抓不住。
隻有母親最後的聲音,遙遙傳來,破碎在風裡: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