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十年前第二十聯合州先河市災變獸潮的檔案，雖然是影印件，但內容沒有修改過。」
馮啟的聲音變得低沉嚴肅。
「本是機密，但你有權知道。」
蘇陸的手頓了頓，指尖碰到封皮，涼意透過布料滲入麵板，一股寒意攀上脊背。
他抬眼看向馮啟，眼中帶著不確定，喉結滾動了一下。
“十年前先河市的事，為什麼要讓我知道…？”
「因為今天找你過來是想告訴你一些——關於你父母的事。」
馮啟的語氣更加沉重，他深吸一口氣準備繼續。
“？！”
蘇陸的瞳孔不自覺的放大，心臟驟沉，呼吸也變得有點急促而紊亂。
洛汐月敏銳地察覺到他情緒的劇烈起伏，視線悄然落定，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憂色，她很想為蘇陸分擔，可隻能等到談話結束，而且現在也輪不到她說話。
“我的父母……你認識他們？！”
「對，很早就認識了。」
其實馮啟還想說不僅認識，交情也很好，可看蘇陸這個神情變化，決定等之後再說。
蘇陸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想讓心態平靜下來，但聲音卻乾澀顯得緊繃，像是被什麼扼住了自己的喉嚨。
“他們十年前到底怎麼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硬生生擠出，裹挾著壓抑的顫抖。
馮啟與唐芷柔目光相接，沉重的默契在無聲中交換，空氣驟然凝固，肅穆的寂靜瀰漫開來，連旁聽的洛汐月也不禁有些緊張的等待繼續講述，她也很想知道蘇陸雙親的過去。
最終在沉默了十秒後，馮啟緩緩開口道。
「十年前，爆發了聯邦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災變獸潮，海霧聯邦第二十聯合州的先河市是受害最嚴重的地區。」
「單偵測到的毀滅級災變獸就不止一頭，可以說那是一場席捲天地的浩劫。”
這是蘇陸早就知曉的內容，那是聯邦歷史上最黑暗的篇章之一，先河市舊城區化為焦土，死傷枕藉，廢墟中哀鴻遍野。
但由馮啟說出口時給自己的感覺卻顯得沉重壓抑。
可他從未想過記憶中父母那溫和的身影會與那煉獄相連，記憶瞬間變得模糊而遙遠。
“你的父親蘇展和你的母親蕭沁音，他們就在先河市，為了擋住數隻毀滅級災變獸的入侵…”
唐芷柔沒有說完，她或許是因為回想起來那段悲慘的往事而被情緒影響，話語中就帶著深沉的懷念與痛楚，目光柔和卻充滿敬意。
「你父親蘇展擋住了聯邦軍方代號為“黑炎陸龜”的毀滅級災變獸，那是一種能夠噴吐出威力絕不遜於“黑息龍”湮滅黑炎的怪物，你應該知道黑息龍的破壞力。」
黑息龍的龍息就是如同末日之火，所過之處物質盡數湮滅，這是蘇陸兩天前才所親眼目睹過的。
「但真正的威脅其實是將先河市舊城區化為廢墟的“超越毀滅級之上”的災變獸。」
「如果不是你父母的話，一旦它進入先河市核心區乃至後方腹地……殞命的將遠不止百萬，整個聯邦腹地的數千萬人、上億人也會喪命。」
「說你父母拯救了聯邦也毫不為過。」
會議室裡隻剩下馮啟沉重的聲音繼續響起，字字如鐵。
蘇陸聽得目光獃滯，陷入思考當中，他心中產生了一係列的疑問。
擋住堪比龍息的黑炎？超越毀滅級之上？拯救聯邦？
馮啟所提到的內容沉重得讓他呼吸都困難，耳中也產生一陣煩人的嗡鳴。
閃爍在蘇陸腦海中記憶片段裡的母親總是帶著溫和笑容，還有父親將他高高舉起的樣子，那雙大手溫暖有力，陽光勾勒著父親堅毅的側臉。
父母陪他玩耍的平凡身影，實際上背負著如此駭人的秘密與重擔，一種記憶撕裂導致的錯愕和違和讓蘇陸短時間內頭腦一片混亂。
洛汐月溫熱的指尖輕輕攥住了蘇陸的手腕，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能清晰感知到蘇陸指尖細微的顫抖，代表著他內心翻湧的驚濤駭浪。
她微微用力，掌心的暖意無聲滲透，如同汩汩的暖流，讓蘇陸緊繃的肌肉一寸寸鬆弛，紊亂的呼吸漸漸平復，似乎在混亂的記憶海洋中尋回了一絲脆弱的錨點。
“然後他們怎麼了…？”
蘇陸艱難地擠出一句話，聲音是剛好能夠聽清楚的程度。
「官方記錄是失蹤，也有很多人推定是犧牲了。」
馮啟嘆了口氣，雙手交疊置於桌麵。
「與數隻毀滅級災變獸交戰，在那級別的能量爆發中心，生存幾率……微乎其微，白色的光和衝擊波瞬間籠罩吞噬掉先河市“舊城區”的整個區域。」
「但是——」
他話鋒突然一轉，目光鎖定在蘇陸身上，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執著。
「我和芷柔，還有其他一些人，始終不願相信他們就這樣離去，以我們對你父母的瞭解，更願相信他們陷入了某種…特殊境地，或許終有一日能奇蹟歸來。」
坐在馮啟旁邊的唐芷柔輕輕頷首，纖細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眼神堅定。
“小陸，你父母可比你想像的還要強大得多。”
“他們隻要有一線可能就絕不放棄希望，也總能在絕境中尋得生機，所以我這些年也一直在調查這件事。”
聽到這位人稱“冰之女皇”的年輕女人像父母一樣親昵地喚他小名，蘇陸垂下頭，腦中一片混沌，記憶碎片中有父親爽朗的笑聲、母親溫柔的目光，可卻找不到有關馮啟和唐芷柔的畫麵。
馮啟點點頭表示對唐芷柔所言的認可繼續說道。
「十年前的發生在先河市的災變獸潮有史以來以來最慘烈的一次，災變獸數量至今沒有準確估計，有說十幾萬，也有說上百萬，相對準確的記錄隻有數隻毀滅級同時進攻，其首領是一隻超越毀滅級的怪物，軍方代號是“暗蝕”。」
「你父母是當時先河市唯一能對抗毀滅級災變獸的存在，他們擋在最前線，可以說是拿命築起屏障。」
蘇陸喉結滾動，他低頭看向資料夾，也不打算翻開來看，可以肯定馮啟和唐芷柔所言的應該就是檔案裡記錄的內容。
“後來是沒有去找過他們嗎？”
他聲音艱澀，幾從齒縫擠出，這並不是質問馮啟和唐芷柔。
而且蘇陸也早就知道這兩位S級覺醒者在十年前都不在先河市，馮啟自然在聯邦西域，而唐芷柔在聯邦南部的瀾海市。
“我們當然試過尋找。”
唐芷柔接過話，她低著頭像是帶著點慚愧，嗓音帶著一絲悲傷。
“等到災變獸潮退去，我們在戰場搜尋一週，翻遍整箇舊城區也未找到他們任何蹤跡，因無屍體和確鑿死亡證據，軍方始終將其定性為失蹤。”
「我們不相信你父母就這麼離去，他們的能力就算無法殺死毀滅級災變獸，但自保應該是足夠的。」
「你父親雖從未經聯邦官方認證，他絕對是當之無愧的S級覺醒者，這點毋庸置疑。」
馮啟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劍，穿透空氣牢牢釘住蘇陸。
「而他的覺醒能力跟你是一樣的“力場控製”，正因如此當我在任務記錄影像裡看到你於地下封鎖區施展的手段時，就已基本確定你的身份。」
“…力場控製？”
蘇陸猛地抬頭，瞳孔急縮。
並非是因被馮啟看穿自己能力的暴露而震驚，而是聯想到一件細思極恐的事。
一直以為自己的能力源於泰納海姆一號實驗室失敗的E計劃，他一直以來的自我認知都是人造覺醒者。
“也就是說…我的能力……”
更多驚人的念頭瞬間充斥蘇陸的頭腦，思緒如脫韁野馬般橫衝直撞。
按馮啟所言，他這力場控製的能力是直接遺傳自父親蘇展。
那麼，泰納海姆E計劃的所謂“改造”，真相很可能截然相反——非但沒有強化他，反而是一種粗暴的抑製與封印，強行鎖住了他體內本該自然覺醒的力量。
這也完美解釋了為何E計劃製造的其他編號體實驗品，或多或少都承受著嚴重的生理或精神缺陷，飽受後遺症折磨，唯獨蘇陸成了那個例外。
而且在離開實驗室後，他的成長速度也快得驚人，即便在前世那段混亂歲月裡，也僅用不到兩年便從攀升至A級以上，甚至隱隱觸及更高層次。
這絕非E計劃之功，而是他自身天賦最直接的體現。
搞不好係統賦予的所謂“能力解放”技巧，本質上或許並非簡單的給予力量，而更像一把鑰匙，一種強烈的心理暗示與外在誘導，最終幫助他衝破了體內那道被強行施加的枷鎖。
若這一切屬實，那泰納海姆對他所做的一切，性質便徹底顛覆，他們不是創造他的“神”，而是卑鄙的竊賊，妄圖竊取、扭曲、壓製他那與生俱來的天賦。
以泰納海姆聯合企業的技術力，當初怎可能檢測不出他是自然覺醒者的體質。
還給灌輸蘇陸是“實驗體”的誘導性認知，再進行長達數年的所謂“研究”。
那段日子裏唯有他是被安排在單獨一個房間，還是相當頻繁的被抽血，幾乎每三天就被按上手術台接受“檢測”，蘇陸對這段痛苦的回憶是印象深刻的。
而且這所有異常，還被當時年幼的他當作正常流程，甚至天真地以為是泰納海姆在確認自己沒有缺陷後遺症的“關懷”。
荒謬至極。
蘇陸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自脊椎竄起，瞬間蔓延全身，手腳冰涼如墜冰窟。
如果推斷是正確的話，反過來思考動機就很有可能是因為他父母與複數毀滅級災變獸交戰還可以做到同歸於盡這一點。
泰納海姆的目標，也許從一開始就是衝著想竊取這超越尋常S級覺醒者的能力。
但他們無法對父母本人下手，於是就將目光投向了失去庇護後孤立無援的自己，當初泰納海姆所謂的搜救隊集中力量在搜救年幼孩童上，也許就是正在找蘇陸。
實驗室中遭遇的頻繁抽血檢測，可能是為了研究他血液中繼承自父母能力的“覺醒因子”，嘗試將其活性化、轉移或複製。
藉此發散的話，泰納海姆苦苦所尋找的完美覺醒者洛汐月恐怕也是一樣的。
如果她被泰納海姆的爪牙抓住，可能會遭受比自己更頻繁、更殘酷的“檢測”，她也要被囚禁在實驗室裡，日復一日承受針管與儀器的折磨。
僅僅是粗略聯想，便讓蘇陸細思極恐，頭皮炸麻，冷汗浸透衣背。
泰納海姆聯合企業這個龐然大物，它所圖謀的遠比蘇陸想像的更加黑暗可怕。
“現在你明白十年前你父母的死有蹊蹺了吧？那幫躲在雲端之上的影子，他們的手比我們想的更臟，伸得更長，且無處不在。”
馮啟看著蘇陸驟然劇變的臉色和眼中翻湧的驚怒與恐懼，知道其腦海中已被自己誘導的思考，於是沉聲道。
其實馮啟誤解了，他以為蘇陸是因知曉父母之死存有蹊蹺而激動，卻不知蘇陸的思緒已觸及更深層的陰謀。
蘇陸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驚濤駭浪。
他想起在先河市時候遇到實驗室的同伴林恩離開前說的話——“要見到泰納海姆所構築的‘新世界’”。
那話語如詛咒般在耳邊迴響，此刻才顯露出毛骨悚然的真意。
一切似乎都串聯起來了，E計劃自己被當作小白鼠進行的實驗，泰納海姆想尋找完美覺醒者、以及泰納海姆鼓吹的所謂“新世界”願景。
這背後必然隱藏著不可告人的動機，一個以無數生命為代價、追求絕對力量的瘋狂野心。
似乎也意味著在E計劃中他實際上是臨時加入的“E-01”，說明原本的“E-01”被蘇陸頂替了，又或者，還存在一個更早的編號“E-00”。
可是在實驗室的十年裏，他從未聽說過“E-00”這個編號，越是陰謀論的去想，蘇陸就越感到強烈的不安。
如果它存在，那麼這個“E-00”纔是E計劃最初、也是最核心的目標，是泰納海姆真正追求的“戰鬥兵器”，或許比任何實驗體都更強大、更危險。
這個邏輯成立的話，也難怪當在前世他們能如此輕易地將蘇陸像垃圾般拋棄。
復仇的決心從未像此刻這般堅定，也是為了撕開籠罩在聯邦之上的巨大陰謀，蘇陸想要去弄清楚這一切。
泰納海姆董事會上那些被海神市的情報掮客稱之為“怪物”的人，究竟想要打造一個怎樣的“新世界”，但絕對不會是美好的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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