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指縫之間溜走,轉眼已是九月,鵬城暑熱依舊。
清晨七點,朝陽已透過雲層,在南海之濱的這座城市灑下金輝。
鄭非的辦公室在總部A區的頂層。
這間辦公室並不奢華,約八十平米,裝修風格簡樸而厚重。
深色實木書桌靠窗放置,桌上除了一台膝上型電腦、一個筆筒和幾份檔案,再無他物。
書桌後方是一整麵牆的書架,密密麻麻排列著各類書籍。
通訊技術專著、企業管理經典、東西方哲學、歷史典籍,甚至還有老人家最喜歡的科幻小說《三體》。
靠牆處擺著一張淺灰色的布藝沙發和一張小茶幾,那是鄭非平時接待少數重要客人的地方。
此刻,鄭非正站在落地窗前。
他穿著簡單的深藍色POLO衫和卡其色休閑褲,腳上一雙軟底皮鞋。
已經七十七歲的他頭髮花白,但身板依然挺拔。
窗外視野還不錯,能看到整個人工湖,但鄭非的目光並沒有落在風景上。
他雙手背在身後,眉頭微蹙,目光穿透玻璃,彷彿在凝視某個遙遠而抽象的未來。
退居二線,這個詞聽起來輕鬆。
但對於鄭非而言,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參與這場永無止境的戰爭。
前年,他正式卸任董事長,隻保留董事席位。
在公開場合,他多次表示“要把機會留給年輕人”,“公司需要新鮮血液”。
外界也普遍認為,這位華興的創始人和精神領袖,終於可以放下重擔,享受人生了。
隻有鄭非自己知道,董事長的擔子確實傳遞出去了。
日常經營管理、具體業務決策、麵對公眾和媒體......這些消耗精力的工作,現在由左夢安、徐平這批中生代高管承擔。
但他肩上的擔子,從來沒有真正輕過。
危機意識,是刻在華興骨子裏的基因,更是刻在鄭非靈魂深處的本能。
四十三年前,他拿著兩萬一千塊錢,在鵬城一間破舊廠房裏創辦華興時,每一天想的都是“明天會不會倒閉”。
這種在絕境中求生的恐懼感和緊迫感,伴隨了華興整個成長曆程,也伴隨了鄭非大半個人生。
即便華興如今已成為年營收近萬億、員工超十九萬的科技巨頭,這種危機感非但沒有消退,反而隨著公司體量增大、業務複雜度增加、外部環境不確定性增強,變得更加敏銳和強烈。
鄭非轉過身,走到書桌前坐下。
桌麵上攤開著幾份檔案。
最上麵一份,是終端BG提交的《2021年上半年經營分析及下半年預測》。
厚達五十多頁的報告,鄭非已經仔細看了三遍。
資料很漂亮。
2021年上半年,華興消費者業務實現銷售收入2856億元,同比增長18.3%。
智慧手機全球出貨量1.28億台,穩居全球前二。
特別是在國內市場,高階機型Mate40係列和P50係列(基於庫存麒麟9000晶片)依然供不應求,品牌影響力和使用者忠誠度保持高位。
但鄭非的目光,停留在報告後半部分的“風險分析與應對策略”章節。
那裏用冷靜客觀的語氣,列出了終端BG麵臨的兩大核心挑戰。
第一,海外市場HMS生態建設進度不及預期。
報告寫道:
“截至2021年8月,華為終端應用市場(HMSCore)已整合應用數量超過18萬款,同比增長45%。
但頭部應用覆蓋率和深度適配率,特別是海外主流社交、娛樂、工具類應用,仍存在較大缺口......
預計在GMS(穀歌移動服務)被完全禁用的情況下,海外中高階使用者換機意願將受到顯著影響。”
鄭非的手指在這一段文字上輕輕敲擊。
HMS,華興移動服務。
這是華興為了應對穀歌可能斷供GMS而提前佈局的“備胎”。
從2018年開始,華興投入巨資,組織了聲勢浩大的“鬆湖會戰”,集中數千名工程師,在東莞鬆山湖基地封閉開發。
短短九個月時間,完成了從應用商店、支付、地圖、雲空間到賬號體係等全套移動服務的基礎構建。
技術問題,靠人可以解決。
但生態問題,需要的是時間、使用者規模、開發者信心,以及運氣。
鄭非很清楚,海外使用者選擇安卓手機,很大程度上是選擇了那個由穀歌搭建的、擁有數百萬應用的生態係統。
如果華興手機無法使用GMS,就意味著無法正常使用GooglePlay商店、Gmail、YouTube、GoogleMaps這些海外使用者日常依賴的應用。
雖然華興提供了HMS作為替代,並通過各種技術手段鼓勵開發者適配,甚至提供了遷移工具和補貼政策。
但要讓那些全球頂級的應用開發商,為一個可能隻佔全球手機市場百分之十幾的平台投入專門的開發和維護資源,這本身就是一場艱難的談判。
報告中的預測很保守:
“在樂觀情況下,2022年海外高階機型的出貨量可能同比下降25%-30%;
在悲觀情況下,這一比例可能達到30%-40%。”
鄭非拿起紅筆,在“30%-40%”這個數字上畫了一個圈。
不是不信任團隊的預測能力,而是他需要記住這個最壞的可能性。
第二個挑戰,關於晶片。
鄭非翻到下一頁。
這裏的資料更加觸目驚心。
“基於現有庫存及可獲得的第三方晶片供應,預計2021年第四季度,高階機型(Mate/P係列)的可用晶片數量,僅能滿足約600萬台的生產需求,較去年同期下降65%......
自研麒麟晶片的先進製程代工渠道依然受阻,N 2工藝雖實現突破,但產能爬坡緩慢且成本高昂,短期內無法支撐大規模商用......”
鄭非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晶片,晶片,晶片。
這個小小的矽片,成了卡住華興高階手機業務喉嚨的最緊那隻手。
他想起去年八月,製裁升級的訊息傳來時,整個華興高層連夜開會的情景。
那時大家就明白,最壞的情況發生了。
不僅自己設計的晶片無法被代工,連購買第三方晶片的渠道也受到嚴格限製。
好在,華興不是毫無準備。
陳默提前佈局的EDA工具鏈,馮庭波帶領的海思團隊,孟良凡教授推動的設計-工藝聯合體......
這些在和平時期被視為“過度投入”、“重複建設”的佈局,在危機來臨時,成了華興還能繼續戰鬥的最後底牌。
N 2工藝的成功,是黑暗中看到的一縷曙光。
但它還太微弱,太昂貴,無法照亮整片天空。
鄭非清楚地記得徐平在一個月前那次小範圍會議後的彙報:
N 2晶片良率爬坡到82%,能效比相比麒麟990提升25%。
這無疑是巨大的技術突破,證明瞭華興在極限壓力下的研發能力和工程實現能力。
但徐平也坦誠地告訴他:到十月份Mate50釋出時,能拿出的合格晶片,隻夠生產一百萬台左右。
一百萬台。
對於年銷量超過兩億部的華興手機業務來說,這個數字少得令人心碎。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華興必須主動收縮高階手機的市場份額,意味著那些原本屬於華興的使用者可能會流向競爭對手,意味著終端BG這個占公司營收超過50%的“現金奶牛”,可能在未來一兩年內出現顯著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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