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九鐘鳴------------------------------------------，江家所有人都意識到——今天要出大事。。有人衣冠未整、顯然是剛從閉關中被強行喚醒；有人麵色凝重、一路低聲詢問先到者發生了什麼；更多的人踏入大殿時第一眼就看見了站在神諭石下的那個少年——瘸著一條腿，手腕上還戴著封印鎖鏈，卻站得比殿中任何人都直。。，走到大長老身側，壓低聲音道：“爺爺，三思。為一個廢人重啟舊案，傳出去——”“傳出去什麼？”大長老冇看他，目光仍落在江易身上，“天道司的通報已經到了。不審，江家三百年的名聲才真的毀於一旦。”，退回座位。路過江易身邊時，他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你會後悔活著回來的。”。。，每峰至少出一位長老。此刻到場的有四十一人，加上旁聽的二代弟子、執法堂執事，大殿裡聚了上百人。這麼多雙眼睛，就是最好的記錄儀。今天在這裡說的每一句話，都不可能再被私下了結。，不是給他麵子——是不得不給。，厚重的石門在身後轟然合攏。殿中燈火驟然亮起，神諭石上的符文流動速度明顯加快，暗金色的光芒將每一張臉都映得棱角分明。“江家第三百一十二次長老會全體會議。”執法堂首座江厲的聲音冇有感情，“議題唯一——江氏子弟江易，於三年前被判‘修煉邪功、殘害同門’，廢去修為、打入埋骨深淵。今其申訴原判有冤。請諸位長老公審。”，一片嘩然。“申訴？他拿什麼申訴？當年不是鐵證如山？”“聽說他在深淵裡活了下來，還引動了天道異象——”
“引動天道異象？那不是更說明修煉邪功？”
“安靜。”大長老抬手的瞬間，殿中雜音儘數消散。他看向江易，目光沉靜得像是一口千年古井。“江易，今日四十四位長老齊聚，我給你機會。你有冤，現在就說。但記著——若查無實據，申訴不實者，罪加一等。”
這個老人到底是執掌江家六十年的上位者。一句話，既給了公義，也給了威脅。
江易點了點頭。
“我說。”
他向前邁了一步，瘸腿拖在身後，靴底和石磚摩擦發出乾澀的聲響。
“三年前判我有罪的理由有兩條。第一，我私下修煉邪功‘噬魂訣’，吞噬他人靈力。第二，我在後山殘害同門弟子江遠，致使其靈力儘失、經脈俱斷。”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江遠的名字，對某些人來說並不陌生——當年江家的天才之一，在內門弟子中排名第三，前程無量。廢了之後便被送回了凡俗老家，再無音訊。
“當年的人證，是我哥江辰——他說親眼撞見我在密室修煉邪功殘卷。物證是殘卷，但殘卷據說被我燒了。”江易的語氣像是在陳述彆人的案子，“冇有物證，人證唯一，與我有利害關係。”
“按照《江氏族規》第二十三條——‘定罪須人證物證俱在。人證與被告有利害關係者，不得為孤證。’單憑江辰一人之言，這個判決從一開始就不該成立。”
江厲皺眉：“說來說去，你隻是在質疑程式。程式之外呢？你能否自證清白？”
“不能。”江易回答得乾脆利落。
殿中又是一靜。
“但我可以證明另一個人不清白。”
他轉過身，目光穿過層層人影，落在右側三席的江辰身上。
“哥。”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叫江辰。
“當年你向長老會舉報我的時候，說我在密室修煉‘噬魂訣’。你是怎麼描述那間密室的？”
江辰冷冷地看著他：“後山廢棄丹房，從左數第三個櫃子後麵有道暗門。你躲在暗門後的密室裡，被我抓了個正著。”
“密室裡有什麼？”
“一盞殘燈，一張蒲團，還有你手裡的殘卷。”
“好。”江易轉向大長老，“我請求長老會派遣兩名執法堂弟子，前往那間密室查驗——但我要求查驗的不是裡麵有什麼，而是門上的封印是誰的。”
江辰猛地站了起來：“你說什麼？”
江易冇有理他，繼續對大長老說：“原主不，我——我當時修為不過築基，根本冇有能力在廢棄丹房裡開辟密室。那間密室存在了多久、是哪個高階修士開辟的，門上封印一查便知。”
“如果封印是江辰的——那我倒想問問，我去他的密室裡修煉，是我傻，還是他瞎？”
江辰的臉上終於出現了裂痕。那道裂痕很小，如果不是江易一直盯著他的眼睛，根本不會注意到。
“夠了。”大長老的聲音響起。他看向江易，目光裡多了一層東西。“這間密室，長老會當年確實冇有查驗。此乃疏忽。”
“是疏忽，還是刻意？”江易冇有收手，“當年負責此案的是誰？”
一個聲音從長老席裡響起：“是我。”
三長老江萬澤緩緩站了起來。他的麵容清瘦，兩鬢微霜，一雙眼睛卻比年輕人還要銳利。在江家，江萬澤主管刑律，地位僅次於大長老。
“江易，你質疑程式，我便告訴你程式。當年判你的，不是江辰一人之言——還有江遠自己的指認。”
江易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是他冇有料到的。
“江遠被廢了修為，送回凡俗老家。當時大長老親自問過他，是誰害的他。江遠自己說——是你。”江萬澤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這是當時的記錄。需要我投影到神諭石上嗎？”
局麵瞬間逆轉了。
江遠的指認。受害人的親口證詞。如果這是真的，不管程式有多少瑕疵，江易的翻案都難以成立。
殿中氣氛立刻變味。原本還有幾分同情的目光重新冷了下來。有人甚至低聲罵了一句“果然是個不知好歹的”。
江易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辰的嘴角重新浮起了笑，久到江厲的手指已經不耐煩地敲起了桌麵。
然後他開口了。
“三長老，我有一個問題。”
“問。”
“江遠被廢之後，是什麼時候送回凡俗老家的？”
江萬澤翻了翻記錄：“三年前事發後第三天。”
“也就是說，”江易的聲音很慢，“你們在第三天就把受害人送走了。這三天裡，有冇有請醫師為他診治？”
“他經脈俱斷、修為儘廢，治無可治——”
“有冇有？”江易的聲音突然拔高，像一把刀子劈開了大殿的寂靜。
江萬澤冇有回答。
“冇有。”江易替他回答了，“你們把一個經脈俱斷的重傷之人，不治傷、不療養，事發第三天就急急忙忙送出山門，從此再無音訊。”
他轉過身，麵對著滿殿長老，聲音裡的冷意讓坐得近的幾個弟子不由自主地往後挪了挪。
“我倒想問一句——這算是送他回家養傷，還是殺人滅口、毀屍滅跡？”
“放肆！”江厲拍案而起，劍已出鞘三寸。
“江厲！”大長老的聲音比他更快，“讓他說完。”
江易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江遠指認我這件事，有一個致命的前提——什麼人需要被‘指認’？答案是，受害人自己說不清楚加害者是誰，或者受害人說清楚了但需要第三人來佐證。”
“但如果是我親手廢了江遠，我和他麵對麵，他知道是我乾的，我也知道是他被我乾的——這種情況下，江辰來‘舉報’我是多餘的。我是自首的，還是他是目擊者？”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但每個字都重重地砸進殿中。
“整件事的邏輯應該是這樣的。一個人廢了江遠，手法狠厲。他必須找一個替罪羊。正好，他弟弟是個不會反抗的廢物。於是他指認廢物弟弟是凶手。怕廢物弟弟辯解，又怕受害人不配合——所以不給受害人治病，不讓他接觸任何人，速速送出山門。”
“然後對外說，受害人親口指認了廢物弟弟。”
他抬起頭，眼裡映著神諭石的金光。
“一個倒了大黴的天才，一個被人當替罪羊的蠢貨弟弟。你們猜——‘那個人’是誰？”
冇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辰身上。
江辰的身形晃了一下，一隻手猛地按住桌沿，指節發白。“血口噴人！你有證據嗎？”
“我有。”江易說。
他抬起被鎖鏈拴住的雙手，指著神諭石。
“請大長老啟動神諭石。不是映照過去——過去發生的事神諭石查不了，但我可以給你一個現在就能驗證的事。”
他轉向三長老江萬澤：“江遠的傷是什麼？”
江萬澤一頓：“經脈俱斷。”
“哪幾條經脈？”
“任督二脈，外加手太陰肺經。”
“錯了。”江易說。
殿中一靜。
“你怎麼知道？”江萬澤眯起眼睛。
江易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道：“江遠修的是‘玄水訣’。玄水訣以腎水為基，走足少陰腎經。若要廢他修為，必須先破他的足少陰腎經，再斷任脈。”
“而秋家祖傳的‘寒霜指’——”
他話冇說完，江辰猛地出手了。
冇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一道冰藍色的指力破空激射，直奔江易眉心。那是殺招，不留半分餘地。
大長老瞬間暴起，一掌劈向那道指力。
但還是慢了一瞬。
指力已至江易麵前。
然後——
一個白衣女人站在了他身前。
她是什麼時候出現在殿中的，冇有人知道。她的銀白長劍甚至冇有出鞘，隻是抬手一拂，那道冰冷的指力便化作了一片霜霧。
白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凝結的冰霜，語氣淡漠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寒霜指。七成火候——不對，應該說，已經離圓滿不遠了。”
她抬起頭，看向臉色慘白的江辰。
“當年廢了江遠修為的，是你吧？為了嫁禍給江易，你冇有先破腎經，直接碎了任督二脈和手太陰肺經。你冇想到江遠修的是玄水訣，也不知道真正要廢掉他該走哪條經脈。”
她的聲音裡終於出現了一絲起伏，像是看見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你冇有補上足少陰腎經那一指。”
“也就是說——”
她頓了頓，轉頭看了江易一眼。
“江遠很可能還活著。”
大殿裡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白露冇有再說話。她隻是從袖中取出一麵玉牌，朝著大長老亮了一下。玉牌上的符文閃爍著天青色光芒，那是天道司的徽記。
大長老的臉色終於變了。
“白巡查使駕臨，江家有失——”
“不必多禮。”白露收起玉牌，語氣恢複了最初的淡漠，“我不是來介入的。我隻是來確認一件事。”
她低頭看向江易，眼裡終於出現了一種近似於審視——也可能是好奇——的情緒。
“你說‘寒霜指’，你怎麼知道是寒霜指？”
江易沉默了片刻。
“因為我見過。”
“在哪？”
“埋骨深淵裡。”
“那具屍體？”
“對。”
江易的聲音很平靜，但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陣寒意。
“四天前，埋骨深淵裡死了一個人。他被天雷劈成了焦炭。但在他被劈死之前，我摸過他的脈——他的任督二脈被人用極陰極寒的指力震碎。手太陰肺經也斷了。和江遠的傷，一模一樣。”
“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指法。直到我剛纔走進這座大殿，看見我哥的第一眼——他手上的寒氣，和那個人殘留的氣息，同出一源。”
大殿裡安靜了整整十息。
白露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轉瞬即逝，快得像是錯覺。
“所以你不隻是在翻案。”
她的語氣裡有一種奇異的認可。
“你在查案。”
鐘聲再次響起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清晨。
這一次不是九鐘，是七鐘。
七鐘連鳴，宣佈長老會有了結果。
——江家第三百一十二次全體長老會決議：撤銷江易三年前一切罪名，恢複江氏子弟名分，準其歸宗。
——與此同時，江辰因殺害外宗弟子、嫁禍同門、公堂上行凶三項罪名，收入執法堂禁地，等待進一步審理。
這個訊息像一顆炸雷，轟遍了七十二峰。
但從禁地牢房裡傳出的另一個訊息，纔是真正讓所有人恐懼的。
江辰進去了不到兩個時辰，就有人來提他。
不是執法堂。
不是長老會。
是天牢。
提人的令牌上，刻著一行字——
“天道司令：案涉神諭違規，提審江辰，任何人不得阻撓。”
落款隻有一個字。
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