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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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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刀尖舔血------------------------------------------,舔了舔刀刃上的血。——是沈昭月握著她的手、刺進她自己胸口的那把劍上的血。她舔了一下,鹹的,腥的,熱的。然後她就死了。。那句話不是“對不起”,也不是“安息吧”。“姐姐,你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把心掏出來給人看”。,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不該把心掏出來。她應該把所有人的心都掏出來,一個一個地,排在她麵前。,冇機會了。。沈昭寧躺在青石板上,後背貼著石板,石板被太陽曬了一天,燙得能煎雞蛋。但她的身體是涼的,涼得像一具已經被掏空了內臟的殼。三百六十七道劍傷,每一道都在往外滲血。最深處的那一劍穿胸而過,從左胸進去,從後背出來,留下一個碗口大的窟窿。她低頭看了一眼,能透過那個窟窿看見底下的石板。。“姐姐,你這輩子最蠢的事,就是太把情愛當回事。”沈昭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甜的,軟的,像她每次撒嬌時的語氣。,裙襬鋪在地上,月白色的,一塵不染。沈昭寧的血流到她裙襬邊上,她就往後挪了挪,很自然的一個動作,像是在躲一灘臟水。,忽然想笑。,一直在被人往後挪。沈家把她挪到鄉下,繼母柳氏把她挪到破院子,封衍把她挪到計劃表裡——最後一步,是沈昭月把她挪到誅仙台上。“你以為封衍愛你?彆逗了。”沈昭月伸出手,幫沈昭寧把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那個動作很輕,很溫柔,指甲是涼的,碰到沈昭寧的額頭時,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隻是需要你的靈骨來渡劫。”沈昭月的手指順著沈昭寧的臉頰滑下來,停在她的下巴上,輕輕捏了一下,“而我,隻是順水推舟,幫了他一把。”,看向不遠處。,白衣如雪,腰間的玉佩在風裡輕輕晃動。日光打在他臉上,他的五官清晰得像刀刻的。他長得真好看。沈昭寧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

那時候她十六歲,剛從鄉下來到沈家,渾身是土,臉上還帶著被太陽曬出的紅印子。封衍站在沈家大門口,逆著光,像天上的神仙下凡。她站在人群最後麵,踮著腳尖看他,心跳得咚咚響。

她以為那是命。

現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命,那是局。

封衍冇有看她。他在看沈昭月。他的目光越過沈昭寧的身體,落在沈昭月身上,眼神溫柔,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沈昭寧從未見過的繾綣。那種溫柔不是裝出來的,是骨子裡的,是他對著沈昭寧時從來冇有過的。

沈昭寧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年冬天,她在青雲宗的練功台上等封衍,等了整整一夜。雪下得很大,她不敢用靈力護體,因為封衍說過,修煉要吃苦,不能貪圖安逸。她就在雪裡站了一夜,頭髮上結了冰碴子,嘴唇凍得發紫。第二天早上封衍來了,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回去換身衣服,彆著涼了”,然後就走了。

她當時覺得那句話就是愛情。

現在她知道了——那連同情都不是。那是一個農夫看了一眼自己地裡的莊稼,說了一句“彆讓霜打了”。

“姐姐。”沈昭月的聲音把她拉回來。她蹲在沈昭寧麵前,夕陽在她身後,給她的頭髮鑲了一圈金邊。“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沈昭寧看著她。沈昭月的眼睛很漂亮,杏眼,雙眼皮,睫毛又長又翹。此刻那雙眼睛裡盛滿了溫柔,溫柔得像是要溢位來。

但沈昭寧看見了溫柔底下的東西。

是興奮。一種獵人看著獵物終於嚥氣的興奮。不是殘忍的,甚至不是惡意的——是一種純粹的、生理性的滿足。就像貓把老鼠玩到斷氣之後,趴在旁邊,看著老鼠最後的抽搐,尾巴尖輕輕晃一下。

沈昭寧忽然笑了。她一笑,胸口的傷口就被牽動,血湧出來,從嘴角溢位去,順著下巴滴在石板上。

“我有個問題。”她說,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你問。”

“我娘留給我的那塊玉佩,”沈昭寧看著沈昭月的眼睛,“在誰手裡?”

沈昭月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昭寧注意到了。她看見沈昭月的瞳孔收縮了一下,看見她右眼皮跳了一下,看見她捏著裙襬的手指收緊了一下。三個“一下”,加在一起,就是答案。

“姐姐說什麼呢,”沈昭月恢複笑容,伸手幫沈昭寧擦了擦嘴角的血,“你娘不是生你的時候就死了嗎?哪來的玉佩?”

沈昭寧冇有追問。她不需要追問了。

“哦,”她說,聲音越來越輕,“那可能是我記錯了。”

她閉上眼睛。

天很藍,雲很白,誅仙台上的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獵獵作響。她這輩子——被棄養、被利用、被剜骨、被背叛。臨死前,連一滴為她流的淚都冇有。

“那我下輩子,不做人了。”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被風一吹就散了。

冇人聽見。也冇人在意。

沈昭寧是被香火味嗆醒的。

不是誅仙台上的那種血腥味,是檀香。濃烈的、嗆嗓子的檀香味,混著蠟燭燃燒後的油煙味,一股一股地往鼻子裡鑽。她猛地睜開眼,入目的不是誅仙台的青石板,是一排排黑漆漆的牌位。沈家列祖列宗之位。牌位前的香爐裡插著一把燃儘的香,灰燼堆得滿滿的,風吹過來,細灰飄起來,落在她臉上。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瘦瘦的,指節突出,指甲縫裡還有泥。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小時候在鄉下被籬笆劃的,縫了三針,留下一條蜈蚣似的疤。這道疤在她十四歲之後就淡了,後來修煉到築基期,疤就完全消失了。但現在它還在——又醜又長,趴在她手背上。

她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冇有劍傷,冇有血,乾乾淨淨的,隻有幾道淺淺的紋路。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後怕。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左胸,心臟的位置。冇有窟窿。麵板是完整的,能感覺到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有力得讓她眼眶發酸。

她還活著。

不對——她又活了。

沈昭寧跪在蒲團上,膝蓋疼得發麻。沈家的祠堂地麵鋪的是青石板,蒲團薄得像一張紙,跪久了膝蓋骨跟石頭之間隻隔著一層皮。她低頭看了一眼,膝蓋處已經跪出了兩個紅印子,隔著布料都能看見。

她想起來了。這是她十六歲那年,剛被沈家從鄉下接回來的第三天。繼母柳氏說她“不懂規矩”,罰她在祠堂跪一天,好好反省。前世她真的跪了一天,膝蓋腫了一個星期,走路都一瘸一拐的。那時候她覺得柳氏是為她好,是自己太野了,不懂大家閨秀的規矩。

現在她隻覺得——柳氏從第一天起就冇打算讓她好過。

祠堂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隻手從門縫裡伸進來,端著一隻白瓷碗。碗裡是銀耳蓮子羹,湯色清亮,蓮子燉得糯白,銀耳泡開了像一朵朵小花。然後是一張臉。沈昭月。十六歲的沈昭月比二十三歲時嫩多了,臉上還有嬰兒肥,下巴冇那麼尖,眼睛冇那麼媚,但那股子甜勁兒已經長在了骨子裡。

她推門進來,笑盈盈的,露出一顆小虎牙。“姐姐,我給你燉了銀耳蓮子羹,你跪了一天了,喝點吧。”

她走過來,腳步輕快,裙襬上的繡花隨著她的步伐一顫一顫的。蹲下身,把碗遞到沈昭寧麵前,雙手捧著,姿態乖巧極了。碗是白瓷的,碗沿上有一道極細的金線——那是修補過的痕跡,碗摔碎過,又粘起來的。

前世沈昭寧冇注意到這道金線。她隻看見了碗裡的蓮子羹,聞見了甜香,心裡湧上一股熱流,覺得這個妹妹真好。現在她看見了。摔碎過的碗,給她用。剩了三天的點心,給她吃。沈昭月用過的舊衣裳,洗乾淨了給她穿。每一樣東西都是好的,但每一樣東西都不是“特意為她準備的”。是“用不上了,給她吧”。

“放下吧。”沈昭寧開口了。聲音有些啞,不是故意的,是跪了一天,嗓子乾得冒煙。

沈昭月愣了一下。碗還端在手裡,她的手很好看,十指纖纖,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淡淡的粉色蔻丹。而沈昭寧的手——黑瘦黑瘦的,指甲縫裡嵌著泥,手背上還有那道蜈蚣疤。兩隻手放在一起,一個是小姐,一個是丫鬟。

“姐姐,你怎麼了?”沈昭月把碗放在地上,伸手就要摸沈昭寧的額頭,“是不是發燒了?”

她的手指碰到沈昭寧額頭的一瞬間,沈昭寧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誅仙台上,沈昭月的手指捏著她的下巴,指甲冰涼,笑容甜美。她偏頭躲開了。那個動作很輕,但很明確。

沈昭月的手僵在半空。她的表情變了。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意外。一種“你怎麼會躲開”的意外。像一隻習慣了被撫摸的貓,忽然伸出了爪子。沈昭寧看見她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什麼。不是擔憂。是警惕。一個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忽然發現有一個變數脫離了控製。

“我冇事。”沈昭寧撐著膝蓋站起來。膝蓋骨哢吧響了一聲,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她冇站穩,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供桌。供桌上的香灰被她震落了一小片,飄在她袖子上。

沈昭月伸手想扶她,“姐姐小心——”

“不用。”沈昭寧站穩了,把手抽回來。她的手碰到沈昭月的手時,感覺到了一陣溫熱。沈昭月的手是暖的,軟綿綿的,像一團棉花。而她自己的手是涼的,硬的,骨節突出,像雞爪子。

“就是跪累了,想回去歇著。”她冇看那碗蓮子羹,也冇看沈昭月的表情。她低著頭,從沈昭月身邊走過去。經過她的時候,她聞到了沈昭月身上的氣味——茉莉花香,甜甜的,淡淡的,是柳氏專門讓人調的香膏,整個沈家隻有沈昭月有。

走過門檻的時候,沈昭寧停了一下。門檻很高,她的腿太短,邁過去的時候膝蓋彎成了一個很彆扭的角度。她忽然想起前世她第一次跨過這個門檻的時候,沈昭月在後麵喊了一聲“姐姐小心”,她回頭笑了一下,然後左腳絆在門檻上,整個人摔了出去,手裡的碗碎了,蓮子羹潑了一身。

沈昭月跑過來扶她,一邊幫她擦衣服一邊說“都怪我,冇提醒你”。但沈昭寧後來想了想——那個門檻的高度,對於一個剛滿十六歲、餓了一整天、膝蓋跪腫了的女孩來說,是不可能不絆的。沈昭月知道。

“對了。”她冇有回頭。

“嗯?”沈昭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點期待——她大概以為沈昭寧要回頭感謝她。

“以後不用給我送吃的了。”沈昭寧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這個人命賤,吃不了太好的東西。”她頓了頓。“怕折壽。”

最後兩個字落地的時候,祠堂裡安靜極了。連燭火都不晃了。沈昭寧冇有回頭看沈昭月的表情。她不需要看。她能想象到——那張甜美的臉上,笑容正在一點一點地收回去,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礁石。

她住的院子在沈家最後麵。說是院子,其實就是一排舊房子,以前是放雜物的,後來收拾出一間給她住。院牆矮得翻個身就能過去,牆頭上長滿了青苔。院子裡有一棵歪脖子槐樹,樹乾上爬滿了藤蔓,葉子黃了一半。

推開門,門軸吱呀一聲響。屋裡的陳設簡單得可憐——一張木板床,鋪著一床薄被子,被子上有股黴味。一張桌子,三條腿,第四條腿底下墊著一塊磚頭。一把椅子,椅背是斷的。牆角放著一箇舊包袱,是她從鄉下帶來的全部家當。

沈昭寧走過去,蹲下來,開啟包袱。兩件換洗的衣裳,都是棉布的,洗得發白。一雙布鞋,鞋底快磨穿了。還有一把匕首。

匕首很短,大概一個巴掌長,鞘是牛皮包的,磨得發亮。柄上纏著舊布條,布條被汗浸過無數次,顏色已經分不清了。她把匕首抽出來。刀刃很薄,很亮,磨得能照見人影。刃口上有幾個細小的缺口,刀背上有一小塊鏽跡,她拿拇指蹭了蹭,冇蹭掉。

這把匕首是她十歲那年,村裡的老獵戶送的。老獵戶說:“女娃子在世道上活,得有個防身的東西。”她那時候不懂什麼叫“世道”,隻知道這把匕首很鋒利,砍柴好用。後來她懂了。這把匕首陪了她十三年。在鄉下的時候,她用它在山裡砍過柴、殺過魚、剝過兔子皮。到了沈家,她把它藏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摸著它睡覺。後來去了青雲宗,封衍看見了,說“這種凡鐵之物,不要帶了”,她就冇再帶。

然後她就冇有然後了。

這輩子,她不會再聽任何人的話,扔掉任何屬於自己的東西。沈昭寧把匕首插回鞘裡,放在枕頭底下。手指碰到枕頭的時候,摸到了一片潮濕——枕芯是舊棉花,不知道存了多少年,潮得能擰出水來。

她把枕頭翻了個麵,躺了下去。床板很硬,硬得硌骨頭。被子很薄,蓋在身上跟冇蓋一樣。屋頂有幾處漏光,月光從瓦片縫裡鑽進來,細細的幾縷,落在她臉上、手上、被子上。

她盯著屋頂看。瓦片上有蜘蛛網,一隻蜘蛛正趴在網中央,一動不動。她閉上眼睛。膝蓋還在疼,火燒火燎的。胃也疼,一天冇吃東西,餓得咕咕叫。但她不想去廚房找吃的。廚房在沈家前院,她現在的樣子——頭髮散了,衣裳皺了,膝蓋一瘸一拐的——去了隻會被人看笑話。

她前世聽過太多風言風語了。每一句都像針,紮在她心上,紮多了就麻木了。後來她學會了假裝聽不見,學會了低頭走路,學會了在被人嘲笑的時候擠出笑容。她以為那是“懂事”。現在她知道——那不是懂事。那是被人馴化的過程。

沈昭寧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壁上有一道裂縫,從屋頂一直裂到地麵,裂縫裡長著一棵草,細細的,綠綠的,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一棵草,從牆縫裡長出來,冇有人給它澆水,冇有人給它施肥,甚至冇有人看見它。但它活著,綠得發亮。

“你跟我一樣。”沈昭寧伸手摸了摸那棵草的葉子,葉子涼涼的,滑滑的。“冇人要,冇人管,但就是死不了。”草葉子在她指尖顫了顫。沈昭寧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月光。“死不了就行。死不了,就有機會。”

她把手收回來,握住了枕頭底下的匕首。刀柄冰涼,硌在她的掌心裡,像一個沉默的承諾。“這輩子,”她在心裡說,一個字一個字地,像在刻碑文。“誰也彆想再從我身上剜走任何東西。”

月光從瓦縫裡漏進來,照在匕首的刀刃上,反射出一道細細的白光。像一根骨頭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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