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帶著絕望的質問像重鎚般砸在人群心頭,不少人紅了眼眶,甚至有人開始抹淚,低聲的啜泣混著憤怒的嘶吼,讓和安堂前的空氣都變得凝滯。
公孫璟抬手按在胸前,語氣依舊沉穩,卻多了幾分共情的溫熱:“諸位的苦楚,本官豈能不知?誰家沒有父母妻兒,誰不願護至親周全?可這世間之事,往往難遂人願。”
目光掃過人群中那些提著錢袋、揹著糧袋的商戶,又轉向那些衣衫單薄、麵帶菜色的尋常百姓,“所謂‘世家子弟以物資換解藥’,並非偏袒,而是眼下最無奈也最公平的權宜之計。”
“公平?”方纔質問的百姓冷笑一聲,“有權有勢者便能先活,我們這些窮苦人就隻能等,這也叫公平?”
激憤的話語並沒有激怒公孫璟,反而是冷靜到極致的淡漠,“你可知京中有多少百姓?”公孫璟反問一句,聲音不高卻讓人心頭一緊,“又知有多少人已經中毒?若不分輕重緩急,將僅有的藥材均分,又夠幾個人用?重症者不夠救命,輕症者浪費藥材,到最後誰也活不成,這便是諸位想要的公平?”
公孫璟轉身,頓了頓,指尖指向案幾上堆疊的藥材清單,字字清晰:“大家可知,要壓製這毒,需用多少藥材?京中每日所需的藥材是個龐大的數字,現有的,所有的藥材加起來,也隻夠三成所需,剩下的七成,若不靠世家捐獻物資、疏通渠道,如何能在短時間內集齊?”
人群中陷入短暫的沉寂,隻有寒風卷著枯葉掠過石階,發出沙沙的輕響。方纔質問的漢子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喉嚨裡滾動著不甘的嗚咽,卻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語。他身旁一個老婦人抱著昏迷的孫兒,枯瘦的手死死摳著孩子的衣襟,渾濁的眼睛望著公孫璟,帶著一絲殘存的希冀:“大人,那……那我們這些沒錢沒糧的,就隻能眼睜睜看著親人等死嗎?”
老婦人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讓周圍的啜泣聲又濃了幾分。公孫璟看向她,目光柔和了些許,緩緩道:“老人家,本官從未說過放棄任何一人。世家捐獻的物資,一部分將用於採購藥材,另一部分會兌換成糧食,分發給城中貧苦百姓。至於解藥,重症者優先救治,無論貧富貴賤;輕症者暫發湯藥壓製,待藥材充足後,必定人人有份。”
“說得比唱得好聽!”人群後排突然傳來一聲尖利的駁斥,一個穿著錦緞衣袍的中年男子推開眾人擠上前來,臉上帶著幾分倨傲,“公孫大人這話,是當我們世家子弟傻嗎?我們捐了金銀糧草,換來的不過是優先解毒的資格,可誰知道這些藥材最後會不會落入旁人腰包?萬一你們拿著我們的東西,卻偏袒了自己人,我們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此人正是城南富商柳萬山,家中有三位親人中毒,今日一早便帶著重金趕來,卻被攔下告知需先登記捐獻物資,再按優先順序排隊,心中本就不滿。此刻見公孫璟安撫百姓,更是按捺不住怨氣。
他這話一出,不少商戶模樣的人紛紛附和:“柳老闆說得對!我們可不是白白捐獻,總得有個憑證吧?”“萬一藥材被剋扣,我們找誰理論去?”“大人若是不能給個準話,這物資我們可不敢輕易拿出來!”
一邊是窮苦百姓的生存訴求,一邊是世家商戶的利益質疑,兩股壓力如同潮水般湧向公孫璟。他身後的衙役們神色緊張,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佩刀,生怕場麵失控。公孫璟卻依舊站得筆直,身上的緋色官袍在寒風中微微飄動,眼神卻愈發堅定。
“柳老闆此言差矣。”公孫璟的目光落在柳萬山身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世家捐獻的每一筆物資,都會由戶部官員登記造冊,當著諸位的麵封存入庫,每日消耗明細會張貼在和安堂外的告示欄上,接受全城百姓監督。至於解藥的發放,會有三名禦史在場見證,按登記順序與病情輕重調配,本官與諸位一同遵守規矩,絕無偏袒之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商戶們:“諸位皆是京中望族,身家豐厚,可若是城中疫病蔓延,百姓流離失所,你們的生意又能維持幾日?此刻捐獻物資,既是救他人性命,也是保自家平安。待疫病平息,朝廷自然會有所嘉獎,或減稅賦,或賜匾額,絕不會讓諸位的善舉白費。”
柳萬山眉頭緊鎖,似乎仍有疑慮,卻一時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他身旁一個賬房先生模樣的老者湊上前來,低聲道:“東家,公孫大人素有清名,想來不會食言。況且眼下情況緊急,三位公子的病情耽誤不得,不如先按規矩登記捐獻,後續再看情況便是。”
柳萬山猶豫片刻,看著遠處和安堂內進出的醫者,終究是咬牙點頭:“好,我信公孫大人一次!我柳家願捐白銀五千兩,糧食三百石,隻求儘快給我兒解毒!”
有了柳萬山帶頭,其他商戶也紛紛鬆了口,陸續上前登記捐獻的物資。人群中的緊張氣氛稍稍緩和,那些窮苦百姓臉上也露出了一絲鬆動,望著公孫璟的目光多了幾分信任。
可就在此時,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個穿著破爛、麵黃肌瘦的漢子沖了出來,手裏拿著木棍,嘶吼道:“什麼優先救治!什麼監督製度!都是騙人的鬼話!我弟弟昨天就開始咳血,到現在還沒見到半副湯藥,你們卻在這裏跟世家子弟討價還價!”
為首的漢子名叫李二柱,是城郊的佃戶,弟弟李三郎中毒已深,昨日來和安堂求助,卻因沒有物資抵押,被安排在等候區,至今未有醫者診治。他看著那些登記完物資便被請進和安堂的商戶家眷,心中的絕望與憤怒再也壓製不住,便帶著幾個同樣境遇的同鄉沖了出來。
“讓開!今天若是不給我弟弟解毒,我們就砸了這和安堂!”李二柱揮舞著木棍,眼神赤紅,狀若瘋魔。其他幾個漢子也跟著起鬨,人群頓時又亂作一團,不少百姓被他們的情緒感染,再次開始躁動起來。
衙役們立刻上前阻攔,雙方推搡之間,有幾個百姓不慎摔倒,發出痛苦的呻吟。公孫璟臉色一沉,厲聲喝道:“住手!”
他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讓混亂的人群瞬間安靜了幾分。李二柱停下動作,怒視著公孫璟:“大人既然不肯救我弟弟,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公孫璟快步走到李二柱麵前,目光銳利卻不帶絲毫怒意:“你弟弟在哪裏?帶我去看看。”
李二柱一愣,似乎沒想到公孫璟會突然這麼說,下意識地指了指人群後方:“就在那邊的草棚裡。”
公孫璟不再多言,邁步朝著草棚走去。眾人見狀,也紛紛跟了過去。草棚簡陋不堪,四麵漏風,裏麵擠著十幾個中毒的百姓,個個麵色青灰,氣息微弱。李三郎躺在最裏麵的草蓆上,嘴唇發紫,胸口劇烈起伏,時不時咳出一口帶著血絲的黑痰,看上去已是油盡燈枯。
公孫璟蹲下身,伸出手指搭在李三郎的脈搏上,眉頭越皺越緊。片刻後,他站起身,對身後的一個老醫者道:“張太醫,快取一粒護心丹給他服下,再煎一副清毒湯來!”
張太醫連忙應聲,轉身快步走進和安堂。李二柱看著公孫璟的動作,眼中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茫然與希冀:“大人,我弟弟……他還有救嗎?”
“尚有一線生機。”公孫璟沉聲道,“他中毒已深,若再晚半日,便是神仙難救。方纔未能及時診治,是本官排程不周,讓你受了委屈。”
他這話一出,周圍的百姓都愣住了。誰也沒想到,身為朝廷命官的公孫璟,竟然會向一個普通百姓道歉。李二柱眼圈一紅,喉頭哽咽,半晌說不出話來。
“諸位,”公孫璟轉身麵對眾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堅定,“本官知道,這些日子,大家受了太多苦,太多委屈。疫病突如其來,朝廷準備不足,讓許多人陷入了絕境,這是本官的失職,也是朝廷的責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但請大家相信,本官與在場的每一位醫者,都在拚盡全力救治百姓。和安堂內的醫者們已經連續三日未曾閤眼,他們日夜不休地熬製湯藥、診治病人,隻為能多救一人。那些世家捐獻的物資,也正在源源不斷地轉化為藥材和糧食,會儘快送到大家手中。”
“方纔李兄弟所言,並非虛言。確實有部分輕症百姓未能及時得到湯藥,這是因為藥材短缺,我們隻能優先救治重症者。但從今日起,本官會重新調整排程,將一部分藥材調配給輕症百姓,同時加快催促城外的藥材運送,爭取三日內讓所有中毒百姓都能得到救治。”
公孫璟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帶著沉甸甸的承諾:“本官在此立誓,若有一日,藥材充足,解藥齊備,必定先救治窮苦百姓;若有官員敢剋扣藥材、偏袒權貴,本官定當奏請聖上,嚴懲不貸!今日之言,天地為證,百姓為鑒!”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如同金石般撞擊在每個人的心頭。人群中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許久的哭聲,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啜泣,而是帶著釋然與希冀的淚水。李二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公孫璟連連叩首:“大人,是小人糊塗,錯怪了大人!求大人恕罪!”
“快快請起!”公孫璟連忙扶起他,“你也是為了親人,何罪之有?往後若有困難,可直接來尋本官,隻要是力所能及之事,本官必定相助。”
周圍的百姓也紛紛跪倒,口中高呼“國師”,聲音響徹雲霄,久久不散。和安堂前的空氣不再凝滯,取而代之的是溫暖與希望。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每個人的臉上,驅散了疫病帶來的陰霾。
公孫璟望著眼前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平靜,要徹底平息疫病,還有漫長而艱難的路要走。但他堅信,隻要官民同心,上下協力,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沒有戰勝不了的困難。
就在眾人情緒高漲之時,一匹快馬疾馳而來,馬上之人翻身下馬,匆匆跑到公孫璟麵前,單膝跪地:“大人,不好了!城北又發現大量中毒百姓,情況比這裏還嚴重,藥材也所剩無幾!”
此言一出,眾人臉色皆變。公孫璟眉頭緊鎖,思索片刻後,對眾人道:“諸位,眼下城北情況危急,我需即刻前往。和安堂這邊,還望大家相互照應,按規矩行事。”
說罷,他便帶著幾名衙役和醫者,快馬加鞭趕往城北。一路上,他心中憂慮,不知此次又會麵臨怎樣的難題。
到達城北後,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街道上躺滿了中毒的百姓,哭聲、呻吟聲此起彼伏。公孫璟立刻組織醫者展開救治,同時安排人去協調更多的藥材和物資。
公孫璟在和安堂內剛擬定好藥材分發細則,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衙役頭目趙虎渾身是泥,神色慌張地闖了進來:“大人!不好了!城外運來的三車藥材,在黑風口被劫了!”
“什麼?”公孫璟手中的筆猛地一頓,墨汁在紙上暈開一片黑斑,“黑風口?不是派了二十名官差護送嗎?怎麼會被劫?”
“是……是山匪!”趙虎氣喘籲籲,胸膛劇烈起伏,“那些山匪人數眾多,個個手持利刃,悍不畏死。兄弟們拚死抵抗,卻還是被他們搶走了藥材,還有三個兄弟重傷,被我們拚死救了回來!”
公孫璟臉色瞬間凝重如鐵,黑風口是京城通往西南藥材產地的必經之路,歷來治安尚可,如今竟有山匪敢公然劫奪賑災藥材,顯然是早有預謀。他快步走到牆邊懸掛的輿圖前,指尖落在黑風口的位置,沉聲道:“山匪頭目是誰?可有看清樣貌?”
“看不清,他們都矇著臉,隻聽為首的人聲音沙啞,像是個中年男子。”趙虎回憶道,“他們劫走藥材後,朝著西山方向逃去了。”
“西山……”公孫璟眉頭緊鎖,西山連綿百裡,山高林密,易守難攻,若是山匪藏在其中,想要尋回藥材絕非易事。而眼下和安堂的藥材僅夠支撐兩日,若是不能儘快找回被劫的藥材,或是找到新的補給來源,城中的疫病恐怕會再次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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