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帶著絕望的質問像重鎚般砸在人群心頭，不少人紅了眼眶，甚至有人開始抹淚，低聲的啜泣混著憤怒的嘶吼，讓和安堂前的空氣都變得凝滯。
公孫璟抬手按在胸前，語氣依舊沉穩，卻多了幾分共情的溫熱：“諸位的苦楚，本官豈能不知？誰家沒有父母妻兒，誰不願護至親周全？可這世間之事，往往難遂人願。”
目光掃過人群中那些提著錢袋、揹著糧袋的商戶，又轉向那些衣衫單薄、麵帶菜色的尋常百姓，“所謂‘世家子弟以物資換解藥’，並非偏袒，而是眼下最無奈也最公平的權宜之計。”
“公平？”方纔質問的百姓冷笑一聲，“有權有勢者便能先活，我們這些窮苦人就隻能等，這也叫公平？”
激憤的話語並沒有激怒公孫璟，反而是冷靜到極致的淡漠，“你可知京中有多少百姓？”公孫璟反問一句，聲音不高卻讓人心頭一緊，“又知若不分輕重緩急，將僅有的稀缺藥材均分，重症者不夠救命，輕症者浪費藥材，到最後誰也活不成，這便是諸位想要的公平？”
公孫璟轉身，頓了頓，指尖指向案幾上堆疊的藥材清單，字字清晰：“大家可知，要壓製這氫化物之毒，需用三十年以上的老山參、深海珍珠、千年靈芝等奇珍，這些藥材本就稀少，如今水患之下，運輸更是難上加難。玄羽閣傾盡所有，也隻能湊出三成所需，剩下的七成，若不靠世家捐獻物資、疏通渠道，如何能在短時間內集齊？”
“可他們換走的是‘萬毒剋星’啊！”人群中有人高聲喊道，顯然是知曉內情的，“那是能解百毒的神葯，自然該留給最需要的人，而非那些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
“此言差矣。”公孫璟搖頭，眸色清明，“這‘萬毒剋星’確是稀世之品，煉製一爐需耗時三月，耗材無數，成本之高，便是十戶中等人家的家產也未必能換得一粒。它能解百毒，卻非針對此氫化物的專屬解藥——換句話說，它能暫時護住世家子弟的性命，卻無法根治此毒，最終仍需等我們研製出對症之葯。”
他抬手示意何燁遞上一個錦盒，開啟後，裏麵躺著三粒瑩白的藥丸，散發著淡淡的葯香：“這便是‘萬毒剋星’。世家捐獻的糧食、布匹、藥材，一部分會直接用於和安堂的日常開銷，救治無力支付任何代價的百姓；另一部分則會送往玄羽閣的葯圃，培育煉製對症解藥所需的草藥。他們換走的，不過是多一線生機的機會，而非獨善其身的特權。”
“至於尋常百姓，”公孫璟話鋒一轉，語氣愈發懇切，“和安堂自今日起，每日辰時、午時、酉時三次免費發放鎮毒湯藥。此葯雖不能根治，卻能延緩毒性發作，護住臟腑生機，隻要撐到對症解藥研製成功，人人都有活命的可能。”
他看向那些麵帶遲疑的商戶：“諸位帶來的銀錢物資，若願意捐獻，和安堂會登記在冊，待災情過後，玄羽閣定當加倍奉還；若不願，也可自行帶回，隻是那‘萬毒剋星’，確是價高者得——並非我們貪利，而是唯有如此，才能集齊足夠的資源，救更多的人。”
“你們看！”公孫璟指向和安堂後院，那裏正有醫師帶著學徒晾曬草藥，“這些都是昨日世家剛送來的藥材，今日便會融入鎮毒湯藥中。若沒有這些物資，別說三日內研製出解藥，便是這鎮毒湯藥，也撐不過五日。”
人群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後院曬場上鋪滿了各色草藥，幾位老醫師正親自篩選、晾曬，神情專註而凝重。先前的憤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沉默。
有位白髮老者拄著柺杖走上前，對著公孫璟深深一揖：“國師大人，是老朽糊塗了，錯怪了您的苦心。”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裏麵是幾兩碎銀，“這是老朽僅剩的積蓄，願捐給和安堂，隻求能多救幾個人。”
老者一帶頭，不少百姓紛紛效仿，有人拿出隨身攜帶的乾糧，有人掏出攢下的銅錢，連那些商戶也麵露愧色，紛紛將帶來的物資遞向何燁：“國師大人，我們也願捐獻，隻求能儘快研製出解藥。”
公孫璟看著眼前湧動的人群，眸色漸柔，對著眾人拱手回禮：“多謝諸位信任。公孫璟在此立誓，三日內，定將對症解藥研製成功；今日所收物資，每一分每一毫，都會用於救災解毒，玄羽閣與太醫院會共同記賬，隨時接受諸位查驗，絕無半分私用。”
門檻前的猞猁似是感受到了人群情緒的緩和，低吼聲漸漸平息，緩緩站起身，搖了搖尾巴，琥珀色的眸子看向公孫璟，竟帶了幾分溫順。
就在此時，竹錦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臉上帶著急色：“先生！彭將軍回來了，還帶了幾位世家的管事，說是送來了一大批藥材，還說……還說有位世家公子中毒甚深，想求一粒‘萬毒剋星’。”
公孫璟眸色一動，看向人群：“諸位請看，這便是現實。世家獻出物資，換一線生機；我們收下物資，救更多之人。這不是特權，而是各取所需，是為了讓更多人能活到真正的解藥問世之日。”
他轉身對何燁吩咐：“帶世家管事去登記物資，‘萬毒剋星’按規矩發放。另外，即刻組織人手，將鎮毒湯藥分往各城門，務必讓每一位病患都能領到。”
“是，公子。”何燁領命而去。
人群漸漸散去，有人去城門領葯，有人留在和安堂幫忙，先前的躁動徹底化為眾誌成城的平靜。公孫璟望著眾人忙碌的身影，指尖輕輕摩挲著錦盒邊緣，眸色深沉——這一步棋走對了，可世家那邊，真的會如此安分嗎？那氫化物的來源，又與這些世家有著怎樣的關聯？
他抬頭看向後院晾曬的草藥，忽然想起玄羽閣勘察記錄中提到的，京郊河道旁發現的不明印記，與某世家的族徽極為相似。一絲冷意，悄然爬上他的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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