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羽驚蠱
地牢深處的陰風裹著蝕骨的寒意,卷過青石板上凝結的黑血,油燈的火苗被吹得獵獵發抖,將刑堂主事那張麵無表情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灰衣人被鐵鏈死死鎖在十字木架上,四肢經脈盡斷的地方,還在隱隱滲著黑褐色的血痂,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怨毒與驚恐,死死盯著主事手中那盞泛著幽藍光澤的藥水。
“蝕骨露……你們玄羽閣果然還留著這陰毒東西!”灰衣人嘶吼著,聲音像是被鈍刀子割過的破鑼,“當年你們就是用這玩意兒,把我鴉蠱門上下三百餘口,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今日落在你們手裏,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想從我嘴裏撬出半個字,做夢!”
刑堂主事慢條斯理地晃了晃手中的瓷盞,幽藍的藥水在盞中漾開一圈圈詭異的漣漪,落在地上的幾滴殘液,正滋滋地腐蝕著青石板,騰起縷縷白煙。他俯身湊近灰衣人,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做夢?老夫在這玄羽閣刑堂當了三十年主事,還沒見過撬不開的嘴。你鴉蠱門的人骨頭硬,老夫倒是想試試,是你們的骨頭硬,還是我這蝕骨露更硬。”
說罷,他抬手便要將瓷盞湊到灰衣人唇邊。
“慢著!”灰衣人突然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喊叫,渾身的肌肉都在顫抖,“我招!我全都招!但我要見彭淵!我要當著他的麵說!”
主事的動作頓住了,他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譏誚:“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見我們閣主?”
“我知道誰是主謀!我知道他們下一步要做什麼!”灰衣人急促地喘息著,臉上的皺紋擰成了一團,“此事牽扯甚大,除了彭淵,誰也擔不起!你們要是殺了我,就永遠別想知道真相!”
主事沉吟片刻,他知道閣主交代過,此事背後牽扯甚廣,若真能從這老東西嘴裏撬出關鍵資訊,倒也不算白費功夫。他直起身,對著身後的一名黑衣弟子冷聲道:“去,稟報閣主,就說鴉蠱門餘孽要招供,但非要麵見閣主不可。”
弟子領命,轉身快步離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地牢裏漸行漸遠。
灰衣人癱在木架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低垂著頭,髮絲淩亂地遮住了臉,沒人能看清他眼底的神色。
玄羽閣頂層,閣主書房。
彭淵剛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錦袍,長發鬆鬆地用一根玉簪束著,指尖還捏著一塊沾了靈泉水的錦帕,正擦拭著掌心殘留的那一絲麻意。窗外天光微亮,晨霧尚未散盡,簷角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清脆的聲響卻驅不散書房裏瀰漫的沉凝。
他抬眼看向躬身立在下方的黑衣弟子,聲音清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要見我?”
“是,閣主。”弟子恭敬地回話,“那老東西說,他知道主謀是誰,知道下一步的計劃,非要當著您的麵才肯招供。”
彭淵的指尖微微一頓,錦帕上的靈泉水氤氳出一層淡淡的白霧。他想起昨夜在茗山崖邊,那灰衣人手上的烏鴉青銅戒,想起暗衛稟報的,數十年前被朝廷圍剿的南疆邪門。鴉蠱門……當年覆滅的真相,當真如史書所載那般簡單?
他放下錦帕,起身走到窗邊,目光投向遠處雲霧繚繞的皇城方向。鄭紫晟的朝堂之上,暗流洶湧,陸黨與北狄勾結的傳聞從未斷過,此次茗山下毒,若真與鴉蠱門有關,那這盤棋,怕是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備車,去地牢。”彭淵淡淡開口。
弟子愣了一下,連忙應聲:“是!”
誰也沒想到,閣主竟真的要去見一個階下囚。
地牢的陰冷潮濕撲麵而來,與頂層書房的清雅截然不同。彭淵走在最前麵,玄色的披風被風撩起一角,衣袂翻飛間,帶著一股清冽的冷香,驅散了地牢裏的血腥與腐臭。
刑堂主事見他來了,連忙躬身行禮:“屬下見過閣主。”
彭淵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十字木架上的灰衣人身上。
灰衣人聽到腳步聲,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迸發出一道精光。當他看清彭淵那張年輕卻冷峻的臉時,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冷笑,笑聲裡滿是刻骨的恨意:“彭淵!你果然來了!你看看我!你認不出我了嗎?”
彭淵的眉峰微蹙,他仔細打量著灰衣人,那張佈滿皺紋的臉,蠟黃乾癟,像是被歲月與毒藥侵蝕得沒了人樣,實在看不出半點熟悉的痕跡。
“我與你素不相識。”彭淵的聲音毫無波瀾。
“素不相識?”灰衣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渾身發抖,傷口被牽動,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依舊不肯停下,“好一個素不相識!彭淵,你可還記得三十年前,南疆十萬大山裏的那場大火?你可還記得,被你們玄羽閣逼得跳崖的鴉蠱門門主,還有他那剛滿五歲的兒子?”
彭淵的瞳孔驟然收縮。
三十年前的南疆大火,他確實聽過一些傳聞。那時他尚未繼任閣主之位,隻聽師父偶爾提起,當年玄羽閣奉朝廷之命,圍剿南疆邪門鴉蠱門,門主帶領全門弟子拚死抵抗,最終寡不敵眾,與妻子一同墜崖身亡,鴉蠱門就此覆滅。
可這灰衣人,又與當年的門主有何關係?
“你是……”彭淵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我是鴉翎!”灰衣人嘶吼著,聲音裏帶著血淚,“我是當年那個被爹孃藏在山縫裏,僥倖逃過一劫的五歲稚童!彭淵,你玄羽閣的人放火燒了我的家,殺了我的爹孃,屠了我鴉蠱門滿門!這筆血債,我記了三十年!三十年啊!”
鴉翎二字一出,刑堂主事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當年也曾參與過南疆圍剿,隻是那時他還隻是個普通弟子,從未見過門主的妻兒。他怎麼也沒想到,當年那個稚童,竟然還活著。
彭淵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癲的老人,看著他那雙燃燒著仇恨火焰的眼睛,心裏竟莫名地升起一絲異樣。當年的圍剿,當真如師父所說,是因為鴉蠱門用蠱害人,禍亂南疆嗎?
“三十年了,我隱姓埋名,苟延殘喘,就是為了等這一天!”鴉翎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他死死盯著彭淵,眼底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我知道你們玄羽閣勢大,我知道我一個人報不了仇,所以我等,我等一個機會!”
“機會?”彭淵挑眉,“與陸黨勾結,在茗山下毒,就是你的機會?”
鴉翎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陸黨?北狄?他們不過是我手裏的棋子罷了。”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刑堂主事忍不住喝道:“老東西,你休要胡言亂語!陸黨權傾朝野,北狄兵強馬壯,豈會是你這廢人能操控的?”
“廢人?”鴉翎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裏帶著說不出的詭異,“我雖是廢人,但我有鴉蠱門的秘蠱。陸相想要皇位,北狄想要南下,他們各有所求,而我,能給他們想要的東西。”
彭淵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你給了他們什麼?”
“噬心蠱。”鴉翎一字一頓地說道,眼底閃過一絲得意,“此蠱無色無味,可溶於水,可藏於食,中蠱者初期毫無察覺,待蠱蟲噬心之時,便會變得癲狂嗜血,六親不認。茗山的潭水,不過是我小試牛刀罷了。我的目標,是京城,是皇宮,是那高高在上的龍椅!”
彭淵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噬心蠱,乃是鴉蠱門最陰毒的秘蠱,當年就是因為此蠱太過歹毒,才引得朝廷震怒,下令圍剿。沒想到,鴉翎竟然還藏著此蠱的蠱種。
“你想在京城散佈噬心蠱?”彭淵的聲音冷得像冰,“你可知此舉會害死多少無辜百姓?”
“無辜?”鴉翎猛地拔高了聲音,眼睛裏佈滿了血絲,“當年我鴉蠱門三百餘口,哪個不是無辜?那些被你們玄羽閣的人一刀砍死的孩童,哪個不是無辜?彭淵,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說無辜?”
他的話像一把重鎚,狠狠砸在彭淵的心上。
彭淵沉默了,他知道,當年的事情,絕非史書上寫的那般簡單。玄羽閣奉朝廷之命行事,可朝廷的命令,就一定是對的嗎?
“陸相給了你什麼好處?”彭淵壓下心頭的波瀾,繼續追問。
“他給我提供人手,提供據點,幫我藏匿蠱種。”鴉翎冷笑,“他要我在秋獵之時,讓鄭紫晟中蠱,讓那些王公貴族中蠱,屆時京城大亂,他便可趁機奪權。而北狄,則會在邊境起兵,裏應外合,瓜分大鄭江山。”
“好一盤好棋。”彭淵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寒意,“那你呢?你幫他們奪權,幫他們南下,又能得到什麼?”
“我要玄羽閣血債血償!”鴉翎的聲音淒厲而決絕,“我要彭淵身敗名裂!我要整個玄羽閣,為我鴉蠱門三百餘口陪葬!”
他死死盯著彭淵,像是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骨子裏:“你以為你昨夜毀了我的管子,破了我的潭水毒,就萬事大吉了嗎?告訴你,晚了!噬心蠱的蠱種,早已被我散佈到京城各處!再過三日,便是秋獵大典,屆時,隻要我一聲令下,整個京城,都會變成人間煉獄!”
彭淵的瞳孔驟然一縮,他猛地向前一步,周身的氣勢陡然爆發,淩厲的劍氣逼得周圍的人都忍不住後退了一步。他死死盯著鴉翎,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蠱種藏在哪裏?”
鴉翎看著他這副模樣,突然暢快地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想知道?那你就殺了我啊!我死了,這世上就再也沒人知道蠱種的下落!我要看著你眼睜睜地看著京城大亂,看著你玄羽閣萬劫不復!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空曠的地牢裏回蕩著,淒厲而瘋狂,聽得人頭皮發麻。
刑堂主事氣得臉色鐵青,抬手便要一掌拍在鴉翎的天靈蓋上:“老匹夫!找死!”
“住手!”彭淵低喝一聲,攔住了他。
他看著狀若瘋癲的鴉翎,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殺了他容易,可殺了他,蠱種的下落就真的石沉大海了。三日之後便是秋獵,若是不能在三日內找到所有蠱種,後果不堪設想。
彭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焦躁。他緩步走到鴉翎麵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想要玄羽閣血債血償,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鴉翎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狐疑地看著彭淵:“你想耍什麼花樣?”
“當年之事,我會查個水落石出。”彭淵的聲音清晰而堅定,“若是玄羽閣當真有錯,我彭淵,定會給你鴉蠱門一個交代。但在此之前,你必須告訴我,蠱種藏在哪裏。”
“交代?”鴉翎嗤笑一聲,“一句交代,就能換回我三百餘口的性命嗎?彭淵,你太天真了。”
“我知道你不信。”彭淵的目光依舊平靜,“但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你若執意不說,我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蝕骨露也好,其他酷刑也罷,我有的是時間陪你耗。但你要想清楚,你拖得起,京城的百姓拖不起,你鴉蠱門的名聲,也拖不起。”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若說了,我可以向你保證,在查清當年真相之前,絕不傷你性命。而且,我會親自徹查三十年前的南疆大火,給你,給所有鴉蠱門的亡魂,一個公道。”
鴉翎的眼神劇烈地波動起來。他看著彭淵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看著他臉上不容置疑的神色,心裏竟莫名地升起一絲動搖。
公道……他等這個公道,等了三十年啊。
他垂下頭,髮絲遮住了他的臉,肩膀微微顫抖著,不知是哭是笑。
地牢裏一片死寂,隻有油燈的火苗在滋滋作響,映著眾人緊繃的臉。
過了許久,鴉翎才緩緩抬起頭,眼底的瘋狂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蒼涼。他看著彭淵,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蠱種……藏在京城的七座寺廟裏。每座寺廟的佛像底下,都埋著一個瓷瓶,裏麵裝著噬心蠱的母蠱。隻要母蠱不死,子蠱便會源源不斷地滋生……”
彭淵的心猛地一沉。京城七座寺廟,皆是香火鼎盛之地,每日往來的香客不計其數,若是在佛像底下藏著母蠱,想要不驚動任何人,將其全部取出,難如登天。
“還有……”鴉翎的聲音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狠厲,“陸相的府邸裡,還藏著一枚控蠱玉佩。隻要玉佩在手,便能操控所有中蠱之人。若是沒了玉佩,就算取出母蠱,那些已經中蠱的人,也會在三日內暴斃而亡。”
彭淵的臉色徹底變了。
陸相府戒備森嚴,想要潛入其中盜取控蠱玉佩,無異於虎口拔牙。
而此時,距離秋獵大典,隻剩下短短三日。
三日之內,要查遍京城七座寺廟,取出所有母蠱,還要潛入陸相府盜取控蠱玉佩,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彭淵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顫抖,目光投向窗外。晨霧早已散去,陽光刺破雲層,灑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可那光芒背後,卻是洶湧的暗流,是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他知道,一場硬仗,即將開始。
就在這時,書房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弟子快步跑了進來,臉色蒼白地稟報:“閣主!公孫先生來了!他說……他說京郊的一處糧倉裡,發現了大量中蠱的百姓!”
彭淵的瞳孔驟然收縮,周身的寒意瞬間瀰漫開來。
噬心蠱,已經開始發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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