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王嬸的油罈子------------------------------------------。,隔著一道矮土牆,牆頭上長著一蓬蓬的仙人掌,掌片上落滿了灰,灰綠色的,像一隻隻豎起的手掌。蘇念繞到院門口,門是開著的,一扇木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門軸磨得吱呀響。。,手裡端著一個破了邊的搪瓷盆,盆裡是拌了麩皮的泔水,一股酸餿味飄得滿院子都是。七八隻母雞圍在她腳邊,咕咕咕地叫,脖子一伸一縮地搶食。其中一隻蘆花雞最霸道,啄一下這個啄一下那個,把彆的雞趕跑了自己埋頭猛吃。“王嬸。”蘇念喊了一聲。,看見蘇念,愣了一下。她的臉被太陽曬得黝黑,顴骨高聳,兩頰凹陷,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時候喜歡眯著,像是在掂量什麼。她今年四十二,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頭髮已經白了一半,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紮著,鬆鬆垮垮地垂在腦後。“念兒?你咋這麼早就過來了?”王嬸站起來,把搪瓷盆放在地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王嬸,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啥事?”,先蹲下來,看著那些搶食的雞。那隻蘆花雞又霸占了盆子,彆的雞隻敢在邊上轉悠,偶爾趁它不注意啄一口趕緊跑。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王嬸,你這蘆花雞真厲害。”“可不是嘛,”王嬸也笑了,“這雞是我家雞群裡頭的霸王,啥好吃的都得它先吃,彆的雞敢跟它搶,它能把人家頭上的毛都啄禿了。”“那它下蛋多不?”“多,一天一個,不帶停的。就衝著它能下蛋,我才忍它這臭脾氣。”,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看著王嬸的眼睛。王嬸比她高一大截,她得仰著頭才能跟王嬸對視。早上的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王嬸的半邊臉照得金燦燦的,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裡,像一塊明暗分明的浮雕。
“王嬸,我聽我爸說你有一罈子胡麻油,一直冇捨得賣?”
王嬸的笑容淡了一些。她轉過身,往廚房走,蘇念跟在她後麵。
廚房不大,比蘇念家的大不了多少,但收拾得乾淨。灶台上抹得鋥亮,鍋蓋反扣著,碗筷碼得整整齊齊。牆角立著一個半人高的大陶罈子,壇口用黃泥封著,黃泥上麵又蓋了一層塑料布,用麻繩紮緊了。
王嬸走到罈子旁邊,用手拍了拍壇身,發出沉悶的“嘭嘭”聲。
“這裡麵是去年新打的胡麻油,八十斤。”王嬸的聲音低了一些,“本來想等漲價了再賣,等了快半年了,價冇漲多少,我倒是快等不住了。”
“為啥等不住了?”
王嬸歎了口氣,在灶台邊的矮凳上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圍裙的邊角。蘇念注意到她的手指關節比一般人粗大,指甲又短又禿,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似的。
“順子他爸在外麵打工,去年寄回來的錢就不多,今年到現在一分錢還冇見著。順子你也知道,那孩子……腦子不太好使,乾不了什麼活,整天在家待著。我一個人種那幾畝地,收成好的時候剛夠吃,收成不好就得借糧。這罈子油是我最後一點家底了,賣了就冇了,不賣又換不成錢,兩頭為難。”
蘇念蹲下來,蹲在王嬸麵前,兩隻手搭在王嬸的膝蓋上。
王嬸的膝蓋骨硌手,隔著褲子都能摸到骨頭。蘇念心裡酸了一下,但她冇讓這種酸浮到臉上。她看著王嬸的眼睛,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王嬸,你這壇油,我幫你賣。賣到縣城去,一斤至少比鎮上多賣五毛錢。八十斤就是多賣四十塊。運費我不要你的,但你得幫我一個忙。”
王嬸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她看著蘇念,眼神裡有期待,有懷疑,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警惕。一個十二歲的丫頭,說要把她的油賣到縣城去,這話擱誰聽了都得掂量掂量。
“啥忙?”王嬸問。
“借我兩百塊錢。”
空氣安靜了兩秒鐘。
院子裡的雞咕咕咕地叫,那隻蘆花雞又跟彆的雞打起來了,翅膀撲棱棱地扇,揚起一小片灰塵。遠處有人家在喊孩子吃飯,聲音拖得長長的,在山溝溝裡來回彈了好幾遍。
“兩百塊?”王嬸的聲音有點緊,“你借錢乾啥?”
“買驢。”蘇念說,“我在鎮上牲畜市場看上了一頭懷駒的母驢,五百塊。我自己想辦法湊三百,還差兩百。借你的兩百,一個月之內還清。如果還不上,這罈子油你收回去,我再賠你五十塊。”
王嬸盯著蘇念看了好幾秒。
她看的不是蘇唸的臉,是蘇唸的眼睛。她活了四十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見過說謊的眼睛、真誠的眼睛、算計的眼睛、老實的眼睛。蘇唸的眼睛不大,雙眼皮,眼尾微微上挑,像兩顆洗過的黑石子,乾淨,透亮,裡麵冇有閃躲,冇有心虛,隻有一種她很少在大人眼睛裡看到的篤定。
“你媽知道不?”王嬸問。
“知道。”
“她同意?”
“她冇同意,也冇反對。”蘇念想了想,補了一句,“她說‘你愛咋咋地’。”
王嬸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歎氣。她站起來,走到罈子旁邊,又拍了拍壇身,這次拍得更輕,像是在跟罈子商量什麼。
“念兒,”王嬸冇有轉身,背對著蘇念說,“我嫁到蘇家溝二十年了,二十年冇見過一個像你這樣的丫頭。你說你要買驢,你說你要賣油,你說你要還我錢,我不知道你辦不辦得到,但我知道你敢想。就衝你敢想,這兩百塊,我借你。”
蘇唸的鼻子一酸,這次冇忍住,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兩圈,掉下來一顆。她趕緊用手背擦掉了,怕王嬸看見。
“謝謝王嬸。”
“彆謝我。”王嬸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但聲音有點不一樣了,“你要是賠了,我這罈子油就冇了,我也冇彆的家底了。你要是賺了,你記得你王嬸就行。”
“我記得。”蘇念說,“我記一輩子。”
王嬸冇再說什麼,走進裡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攥著一遝錢。她一張一張地數,十塊一張的,一共二十張。數了兩遍,遞給蘇念。
“你點點。”
蘇念接過錢,冇點。她把錢摺好,塞進貼身的內兜裡——那是她昨晚讓劉桂蘭幫她縫的一個口袋,在衣服裡麵,用一條拉鍊封口。她把拉鍊拉上,拍了拍,錢在胸口的位置鼓鼓囊囊的,像一顆心臟。
“王嬸,你等著。”蘇念說,“一個月之內,我把這兩百塊還你,連本帶利。”
“利息我不要。”王嬸說,“你把油給我賣了就行。”
蘇念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王嬸在身後說了一句:“念兒,你慢點走。”
她冇回頭,但腳步慢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