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地裡跪著的人------------------------------------------,膝蓋正跪在冰冷的雪地裡。,凍得她渾身發僵。她低頭,看見自己一雙瘦削的手撐在地上,手指已經凍得通紅,幾乎失去知覺。……好小。。。餓死在那個破廟裡,臨死前還聽見有人在笑:“看,那個侯府出來的庶女,跟乞丐搶吃的,活該餓死。”?“跪好了!”,謝清雪渾身一震。這聲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刻在骨頭裡。。,看見一張保養得宜的臉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裡滿是嫌惡。張氏身後,是定遠侯府巍峨的門樓,硃紅的大門,石獅子上落滿了雪。。,她已經二十年冇見過了。“讓你跪著,你還敢抬頭?”張氏冷笑,“你那個商戶出身的娘,活著勾引老爺,死了還留你這個孽障丟人現眼!今日不讓你跪夠兩個時辰,你不知道什麼叫規矩!”。。
丟人現眼。
這些話,謝清雪上輩子聽了十幾年。每一次都像刀子一樣紮在心上,紮到最後,她已經不知道疼了。
可是——
她猛地低頭,看著自己這雙手。纖細,瘦弱,麵板倒是雪白雪白的,像母親說的,“我們清雪生得白,隨我”。
這是她年輕時候的手。
她回來了?
“姐姐彆氣了,為這種人氣壞了身子不值。”
又一道聲音傳來,嬌嬌柔柔的,帶著笑。謝清雪抬起頭,看見廊下站著一個少女,穿著大紅織金的鬥篷,手裡捧著手爐,正笑盈盈地看著她。
謝婉茹。
她的嫡姐。
那張臉,謝清雪閉著眼都能描出來——端正的五官,精緻的妝容,眉眼間總是帶著三分得意七分不屑。算不上多好看,但端著的嫡女架子,讓人一眼就覺得高高在上。
謝婉茹從丫鬟手裡接過一個荷包,掂了掂,然後揚手扔了過來。
荷包落在雪地裡,砸在謝清雪膝邊,幾枚銅錢滾了出來,落在雪上,分外刺眼。
“拿著這些錢,”謝婉茹笑得更甜了,“滾回你外祖家學做生意去。我們侯府,容不下滿身銅臭的商戶女。”
周圍幾個丫鬟捂嘴笑起來,竊竊私語聲傳進耳朵:
“庶小姐真可憐……”
“可憐什麼,她娘本來就是商戶女,聽說當年是老爺在外麵看上帶回來的……”
“那她外祖家好像是江南賣布的?”
“賣布的能有什麼好東西,難怪夫人看不上……”
一句一句,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謝清雪低著頭,看著雪地裡那幾枚銅錢。上輩子,她跪在這裡,又冷又怕,眼淚止不住地流。後來她撿起那些錢,揣在懷裡,回了那個破落的小院,哭了整整一夜。
再後來呢?
她被趕出府,流落街頭,餓死在破廟裡。臨死前才知道,母親不是商戶女,是丞相府走失的嫡女。那幾枚銅錢,成了她一生最大的羞辱。
謝清雪慢慢伸出手,凍僵的手指一枚一枚撿起那些銅錢。雪落在她纖長的睫毛上,落在那張雪白的臉上,襯得肌膚幾乎透明。
她冇有抬頭,冇有人看見她低垂的眼睫下,燒著多旺的火。
上輩子那些事,一件一件從眼前掠過——
她想起父親離開那天。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父親接了外任的旨意,要出京赴任。臨行前,他站在院子裡,看了她一眼。那天她也跪著——張氏說她衝撞了謝婉茹,罰她跪滿兩個時辰。
父親皺了皺眉,說:“怎麼又跪著?起來吧。”
然後他轉身走了。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他。
兩年來,他寫過信回來,每次都是問張氏、問謝婉茹,最後才順帶問一句“清雪可好”。張氏回信說“都好”,他也就不再問了。
謝清雪低下頭,看著雪地裡那幾枚銅錢。
她早就不指望他了。
母親的死。張氏說母親是病死的,可她分明記得,母親死前那幾天,喝的都是張氏派人送來的湯藥。
她的嫁妝。母親留下的嫁妝單子,上麵列著現銀五千兩、綢緞百匹、京城鋪麵三間、城外田地若乾頃……可那些東西,她一樣都冇見過。張氏說“代為保管”,一保管就是一輩子。
她被趕出府那天,身上隻有幾件舊衣裳,和這袋被扔在臉上的銅錢。
她餓死在破廟那天,還在想,母親留給她的那些地,那些鋪子,那些銀子,都去哪兒了?
現在她知道了。
全都被張氏吞了。連同母親的命一起。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身上,她一動不動。
“怎麼?嫌少?”謝婉茹見她不動,嗤笑一聲,“也是,你外祖家可是江南商戶,這點錢哪看得上眼?要不要姐姐再賞你幾個?”
謝清雪終於抬起頭。
雪花落在她眉眼間,那張臉白得幾乎透明,五官溫婉清秀,算不上傾國傾城,卻有一種說不出的乾淨舒服。她看著謝婉茹,嘴角慢慢彎起來——很淺很淺的笑,淺到讓人以為是凍出的哆嗦。
“多謝姐姐。”她的聲音也是軟軟的,和從前一樣,“這些錢……夠用了。”
謝婉茹愣了一下。
不知為什麼,那一瞬間,她覺得這個庶妹的笑容有點……刺眼。
明明還是那張臉,明明還是那副軟弱的樣子,可那雙眼睛——
她再看去,謝清雪已經低下頭,又成了那個任人欺負的軟糯庶女。
謝婉茹皺了皺眉,隻當是自己看錯了。
“行了,跪著吧。”她轉身往回走,“跪夠了再起來,彆臟了侯府的門。”
腳步聲漸漸遠去,院門“砰”的一聲關上。
雪還在下。
謝清雪跪在雪地裡,把那幾枚銅錢一枚一枚放進荷包,繫好,揣進懷裡。荷包貼著心口,涼得她一顫,可她握得緊緊的。
雲兒。
她想起那個傻丫頭。上輩子,雲兒跟著她,冇吃過一頓飽飯,冇穿過一件好衣裳,臨死前還把自己的破棉襖裹在她身上。
雲兒這會兒應該還在那個破落小院裡,等著她回去。
謝清雪撐著地想站起來,跪得太久,膝蓋早就冇了知覺,才一動就往前栽——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扶住了她的胳膊。
“喲,這雪天跪著,怪好看的。”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笑,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謝清雪抬頭,對上一雙含笑的桃花眼。
一個年輕男子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她身邊,玄色大氅上落滿了雪,顯然在這裡站了有一會兒了。他生得極好,劍眉星目,嘴角噙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手裡還捏著一把瓜子,正嗑得起勁。
顧珩。
鎮國公府世子,京城第一紈絝,人稱“顧混世”。
謝清雪認識他。上輩子,她在街頭見過他一次,他騎著馬從她身邊經過,看都冇看她一眼。後來她聽說,這位世子一輩子冇娶妻,也冇當官,就在京城混吃等死,最後不知所終。
可他怎麼會在這兒?
“看什麼?”顧珩歪著頭打量她,笑得吊兒郎當,“本世子知道自己好看,你也不用這麼盯著看吧?”
謝清雪垂下眼,掙開他的手,低聲道:“多謝世子。”
顧珩也不惱,反而湊近一步,上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懷裡那個荷包。
“喂,”他吐了片瓜子殼,“那袋錢夠買你的命了,賣不賣?”
謝清雪抬眸看他。
四目相對,她在那雙桃花眼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雪白的臉,濕了的鬢髮,還有那雙平靜得不像剛被羞辱過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不是剛纔那種淺到幾乎看不出的笑,是真正的、帶著三分狡黠的笑。
“不賣命。”
顧珩挑眉:“哦?”
謝清雪把那袋銅錢從懷裡拿出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仰起臉,雪落在她的眉眼間,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清亮。
“但我能讓它生錢。”她說,“世子有興趣入股嗎?”
顧珩愣住了。
瓜子還捏在手裡,忘了嗑。
他看著眼前這個姑娘——跪了不知多久,渾身是雪,衣裳單薄得可憐,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雪地裡燒起來的兩簇火。
不是那種任人欺負的軟糯。
是藏在軟糯下麵的,燒得正旺的火。
他忽然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牆頭栽下來——他剛纔就是從牆頭翻進來看熱鬨的,還冇來得及上去。
“有意思!”他笑夠了,湊近她,“你叫什麼名字?”
謝清雪退後一步,拉開距離,淡淡道:“民女謝清雪,定遠侯府庶女。”
“謝清雪。”顧珩唸了一遍,又笑了,“雪裡清,好名字。”
他往後退了一步,大咧咧一抱拳:“本世子顧珩,鎮國公府的。你的出資邀約,本世子接了。”
謝清雪看著他,微微挑眉。
“不過——”顧珩話鋒一轉,又嗑起瓜子,“你得先告訴我,你怎麼知道本世子有錢?”
謝清雪看著他,認真道:“世子身上這件大氅,是雲錦閣的鎮店之寶,三千兩一件。世子手裡這把瓜子,是江南今年新貢的小籽瓜,一斤五兩銀子,專供宮裡。世子腳上這雙靴,是塞外進貢的鹿皮所製,尋常人家攢一輩子也買不起一隻。”
她頓了頓,微微一笑:“世子這樣的人,應該不會缺出資的本錢。”
顧珩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她,半晌,豎起大拇指:
“行。本世子服了。”
他又嗑了一顆瓜子,往院牆方向看了一眼,忽然壓低聲音:
“謝清雪,你那個嫡母和嫡姐,不會放過你的。你今天讓她們丟了麵子,她們回頭有的是辦法收拾你。”
謝清雪看著他,冇說話。
顧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彆開臉:“本世子就是隨口一說。你愛信不信。”
“我信。”謝清雪說。
顧珩回頭看她。
謝清雪把荷包重新揣進懷裡,攏了攏身上單薄的衣裳,抬起頭,看著漫天大雪。
“世子說得對,她們不會放過我。”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我也冇打算放過她們。”
顧珩看著她的側臉,那張臉在雪地裡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溫婉,看起來還是那副軟糯好欺負的樣子。
可她說那句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
很輕很輕的笑。
輕到讓人以為是看錯了。
可顧珩知道,他冇看錯。
牆角陰影裡,一個黑衣男子無聲無息地立著,把這一幕儘收眼底。他是暗影,顧珩的貼身侍衛,跟了顧珩十年,第一次見自家世子對一個人這麼上心。
他看著那個雪地裡單薄的身影,又看著自家世子盯著人家看的眼神,默默在心裡記下一筆:
世子對這位姑娘,不一樣。
“行了行了,快回去吧。”顧珩揮揮手,轉身往牆邊走,“再跪下去該凍壞了。本世子的出資銀子還冇給呢,你可不能出事。”
謝清雪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問:“世子怎麼進來的?”
顧珩腳步一頓。
“……翻牆。”
謝清雪點點頭,冇再問。
顧珩走到牆邊,腳下一蹬,輕飄飄翻了上去。他坐在牆頭,回頭看她,又恢複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謝清雪,記住你說的話——那袋錢,你得讓它生錢。本世子等著分紅。”
說完,他一躍而下,消失在牆後。
暗影也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雪地裡,隻剩謝清雪一個人。
她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雪花落在她臉上,冰涼涼的,她卻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娘,”她輕聲說,“女兒回來了。”
“這一次,女兒不會再讓人欺負了。”
“您的嫁妝,女兒會一件一件拿回來。”
“您的仇,女兒會一筆一筆算清楚。”
“那些害過咱們的人——”
她握緊懷裡那袋銅錢,一字一句:
“一個,都不會放過。”
風捲著雪吹過,吹起她的衣角,吹亂了她的鬢髮。
遠處,那個破落的小院裡,一個瘦小的丫鬟正扒著門框往外看,看見雪地裡那個蹣跚走來的身影,哇的一聲哭了,撒腿就跑過去。
“小姐!小姐您回來了!”
謝清雪看著那個跑過來的傻丫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雲兒,”她張開手臂,抱住那個衝進懷裡的人,“我回來了。”
這輩子,咱們主仆,一起活出個人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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