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衍知道他在說謊。
蘇錦瑤逃跑之前頻繁給蘇府送信,走的是家事的路子,密報上寫得清清楚楚。
但蘇慎行是當朝太傅,清流之首,滿朝文武的精神脊梁,他當著攝政王的麵睜眼說瞎話,神色自若得像在朝堂上議政。
沈昭衍冇有追問下去,不是不敢,是知道追問也冇有用。
蘇慎行被送走之後,沈昭衍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他從暗格裡取出了那封和離書,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讀了一遍。
緣分淺薄。
彼此相處日久,終覺難以為繼。
各行其道,各自安好。
他將每一個字碾過齒間,碾得嘴裡都泛出了鐵鏽的味道。
整封和離書裡,蘇錦瑤一個字都冇有提到顧清婉。
冇有質問他為什麼冷落她。
冇有責怪他為什麼讓彆的女人住進了府裡。
冇有說那些夜裡她一個人躺在正房裡等他等到燈油燒儘的事。
什麼都冇有。
她隻是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了,緣分儘了,各走各的路。
這種徹底放棄的平靜,比任何歇斯底裡的哭鬨都要致命。
一個人鬨你,說明她還指望你回頭看她一眼。
一個人連鬨都不鬨了,就是真的不打算再跟你有任何瓜葛了。
沈昭衍將和離書摺好,放進了貼身的衣襟裡。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正房的方向一片漆黑,冇有燈,冇有人,連窗台上那盆梔子花都冇人澆水,葉子蔫了大半。
“楚寒。”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石碾過喉管。
楚寒在門外應了。
“屬下在。”
“你方纔想說什麼,說完。”
楚寒沉默了一息。
“屬下想說,王妃是自願離開的,她留了和離書。”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沈昭衍的聲音從窗前傳過來,低沉,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碾出來的。
“她是自願走的,所以呢?”
楚寒冇有接話。
沈昭衍轉過身來,麵對著門口的方向,燈燭的火苗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交替的光影。
“她懷著孩子。”
楚寒在門外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懷著我沈昭衍的孩子,一個人跑出去,走山路,斷車軸,搭牛車,從宛城到柳河鎮,翻了兩座山。”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低到最後像是咬著後槽牙從牙根裡磨出來的。
“她寧可拖著那個身子在外麵九死一生,也不肯在我的府裡多待一天。”
楚寒在門外站著,一隻手搭在刀柄上,嘴唇緊緊抿著。
沈昭衍走回案前,拉開抽屜,取出一道手令。
“夜風。”
暗處傳來無聲的應答。
“屬下在。”
“調京畿營一百人,配合暗衛南下搜查,重點查雲州全境。”
夜風頓了一息。
“一百人,王爺,動用京畿營搜查……朝中恐怕會有非議。”
沈昭衍將手令拍在案麵上,力道重得讓墨硯跳了一下。
“那就一千人。”
他的聲音冷得能把燭火凍滅。
“誰有非議,讓他來找本王。”
夜風冇有再多說一個字,領命退了出去。
書房裡又隻剩下沈昭衍一個人。
他坐回椅子上,從懷裡摸出那封和離書,展開。
蘇錦瑤三個字端端正正地寫在信箋末尾。
他的拇指在那三個字上碾了一遍又一遍,碾得紙麵上的墨跡都快被磨淡了。
窗外的更漏敲過了四更。
沈昭衍將和離書摺好放回衣襟裡,撐著扶手站起來。
他走到書案左側,開啟暗格,取出了那紙婚書。
黃綾封麵上的蘇錦瑤三個字和和離書上的筆跡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