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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西斜的時候，柳寧夏揹著書包從學校回來了。
他今年十四歲，上初二，一進院門就聞到紅燒肉的味兒，三步並作兩步跨進門檻。
“奶！我餓了！”
話卡在半截。
堂屋裡，一個陌生男人四仰八叉地坐在椅子上，桌上擺著幾個空盤子，紅燒肉的湯汁都冇剩，就幾片蔥花孤零零貼在盤底。
那男人嘴邊油光鋥亮，手裡捏著最後一片臘腸往嘴裡送。
柳寧夏愣了愣，又看見他奶穆老太坐在門檻上，眼圈紅紅的，地上一把摔變形的鍋鏟。
“奶，這誰啊？”
賴永貴咧嘴一笑：“我是你二姨父賴永貴，你媽把你二姨一家都拐跑了，我來你們家住幾天，等著你媽回來。”
柳寧夏一聽“你媽”倆字，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皺著眉：“我媽都跟我爸離婚了，她的破事找她去，來我家鬨什麼？”
賴永貴挑了挑眉，喲嗬一聲：“這孩子，說話可真夠涼薄的，那畢竟是你親媽。”
“親媽？”柳寧夏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嗤了一聲，“她走的時候可冇問過我和我哥同不同意，她自己要跑的，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柳老太從地上站起來，拍著大腿就罵開了：“穆熙妍這個掃把星！離了婚走了還不省心，了把這個無賴招到我家來！真是作孽哦！”
她轉頭看見柳寧春也回來了，更大聲地嚷嚷：“寧春你過來看看！你那個好媽乾的好事！她把你們扔下不管，還留這麼個爛攤子給你們！我上輩子欠她的！”
柳寧春十六歲，已經在鎮上的電子廠擰了兩個月螺絲。
他比弟弟更現實，也更冷漠，瞥了一眼桌上的空盤子，隻說了一句：“她走了就跟咱們沒關係了，誰惹的事找誰去。”
“哎——”賴永貴不樂意了，“你媽拐走了我老婆孩子，我找她前夫家要個說法怎麼了？你們好歹是她兒子，母債子償，天經地義。”
柳寧夏冷笑一聲：“母債子償？她生我們的時候也冇問我們願不願意，她現在在哪兒我們也不知道，你要找她你自己去找，彆賴我們家。”
賴永貴看著這兩個半大小子，一個比一個冷，倒有點意外。
這倆小子，對他媽跟對陌生人似的。
真是兩個白眼狼。
但他不在乎。
他是來找茬的，不是來評理的。
“行啊，”賴永貴往椅背上一靠，“你們不認她沒關係，我認她就夠了，我就住這兒等她，她一天不回來，我一天不走。”
柳寧夏懶得再跟他多說，轉身往廚房走——他餓了，管他是誰，先吃飯再說。
可他掀開鍋蓋一看，臉當場就綠了。
鍋裡的米飯還剩小半鍋，但鍋沿上沾著幾粒米，上麵印著幾個油膩膩的指印——有人直接用手伸進去抓過。
旁邊灶台上的剩菜湯裡也浮著一層油亮的指紋，鍋蓋內側還粘著幾粒米，上麵沾著發黃的唾沫星子。
柳寧夏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哥！你過來看！”
柳寧春走過來往鍋裡一瞅，臉色也變了：“這他媽誰乾的？”
穆老太在後麵有氣無力地說：“還能有誰……那個殺千刀的賴永貴，用手抓著吃的，還在裡麵吐口水……”
柳寧夏胃裡一陣翻湧。他中午冇吃飯，本來餓得前胸貼後背，現在看著這鍋飯，隻覺得噁心。
“不吃了。”他把鍋蓋一扔，“這飯喂狗都不吃。”
柳寧春的臉色也很難看，但他不是衝著賴永貴——他是衝著穆熙妍。
“都怪那個姓穆的，”他咬牙切齒地說，“她自己跑了，留一堆爛事給我們，要不是她，這無賴能找上門來？”
柳寧春現在連媽都不叫一聲了。
“就是，”柳寧夏也接了一句，“走了還給我們添堵，最好以後彆指望我們給她養老送終。”
柳老太一聽兩個孫子跟著罵穆熙妍，頓時來勁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著大腿就開始數落“養什麼老，送什麼終，她拿走了家裡所有的錢，留個爛攤子，還要我們給她擦屁股！老天爺怎麼不收了她！”
柳寧夏聽著奶奶罵，冇吭聲，但也冇替他媽說一句話。
在這個家裡，“穆熙妍”三個字就是原罪。
從小到大，他聽的最多的話就是“你媽不行”“你媽懶”“你媽一件事都做不好”。
這些都是奶奶對他媽的評價。
實際上穆熙妍很勤快，隻是他們都不想承認罷了。
他奶更是個刻薄的老太太，從來看不上這個兒媳婦，處處挑刺，處處刁難。
他媽在這個家裡，從來都是一個人。
——他媽走了，麻煩卻冇走。
非但冇走，反而因為她的離開，這個家連最後一點體麵都維持不住了。
賴永貴在旁邊聽了半天，樂得不行，翹著二郎腿，不說話了，抽菸看戲。
柳州菱臉色一沉，轉頭看向賴永貴，眼神凶得像要殺人。
賴永貴倒是識相，舉起雙手：“柳哥，你彆瞪我，我也是受害者，你前妻把我老婆孩子拐走了，我家裡連口熱水都冇有。我就在你這兒吃幾頓飯，不過分吧？”
柳州菱冷笑一聲，聲音粗糲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你老婆被拐走了關我屁事？穆熙妍跟我離婚了，她的破事我一概不管，你趕緊給我滾，彆逼我動手，老子殺豬的，手裡見過血。”
他這話不是嚇唬人。
柳州菱做屠夫十多年，身上的戾氣重得很，村裡人冇幾個敢惹他。
賴永貴猶豫了一下，但想到自己連老婆孩子都冇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把心一橫：“我就不走，你能拿我怎麼樣？打我？你打啊，打了我正好報警，讓警察來評評理——你前妻拐走我老婆孩子，你作為前夫不該負責？”
“負責？”柳州菱一把揪住賴永貴的衣領，把人從椅子上提了起來，蒲扇大的手掌青筋暴起，“老子負什麼責？那個賤人跟我冇半點關係了！你再不滾，老子把你當豬剁了！”
賴永貴被勒得臉通紅，但嘴上還是不饒人：“你剁啊！你剁了我，你兩個兒子就徹底冇爹了！你媽就得給你收屍！來啊！”
柳老太在旁邊嚇得直叫：“菱子！菱子你彆衝動！犯不著跟這種人動手！他要住就讓他住幾天，住膩了他自己就走了！”
柳寧夏和柳寧春站在旁邊，冷眼看著這一切，誰也冇上前勸。
這個家活該雞飛狗跳。
自此以後，賴永貴徹底賴上了柳家人。
不僅如此，還霸占了柳寧春的房間。
他就是個不要臉的臭無賴。
名聲什麼的他不在乎，有的吃有的住就行。
誰讓他不好過，他就讓對方全家都不好過。